子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芊璟那抹疏离的背影。他以为她的冷淡是因为早已将他忘却,以为他对她而言已是一段过期的、不愿再提的负担。他却不知道,那只是芊璟在看见緋闻后,强迫自己「接纳定局」的最后武装。
他决定沉默。这份沉默,是他能给予她最后的、也是最安静的温柔,不打扰,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保护。
子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繁华却荒凉的城市。他的背影在落地窗的倒影中显得格外孤寂,但那双原本失落了灵魂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他会继续演戏。他要找回那种被他遗忘的、烫人的生命力。为了不辜负那个在远方努力发光的灵魂,他也得在这片泥泞的世界里,用演员的身分重新站起来。
即便,他以为这份思念,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私人收藏展位于一栋静謐的旧式洋楼内,这里没有大眾美术馆的喧嚣,却有一种被时间精炼过的沉重感。
许洛庭早早便在门口候着。他今日穿得随性些,却依旧掩不住那股骨子里的儒雅与贵气。见到芊璟出现,他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引领着她进入展厅。许洛庭并未事先说明,除了受邀的收藏家,今日到场的还有不少政商名流与公眾人物。
当她看完最后一幅作品,转身正要与身旁的许洛庭低声分享看法时,耳边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让她的呼吸瞬间凝结。
「许先生,那幅《馀温》我想收下来。」
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不容认错的清冷。芊璟的身体僵住了,那股熟悉的寒意与战慄从脚底直衝心脏。她缓缓转过头,视线与正走过来的林子昊撞个正着。
许洛庭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交匯,微微一笑:「原来是林先生,眼光依旧独到。」
就在那一刻,时间彷彿在洋楼凝滞的空气中彻底停摆。即便芊璟剪短了长发、戴上了眼镜,彻底改变了气息,林子昊依然在一秒鐘之内,从那双透过镜片望向他的眼睛里,认出了这个让他魂牵梦縈三年的灵魂。
他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却在下一秒,凭藉着演员的专业本能,迅速在脸上掛起一抹无懈可击、却带着一丝酸楚的微笑。
「好久不见。」子昊轻声说道。
看着那张在新闻萤幕上出现、曾无数次入梦的脸庞,芊璟心底深处那份巨大的自责再度翻涌而出。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他面前,更不敢直视他那双写满故事的眼。她下意识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你过得好吗?」子昊看着她低头躲避的样子,心口一紧,那份心疼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在那些讯息里、在熙玥的转述中,以为她已经走远了,可现在看着她缩起肩膀的样子,他才意识到,这个女孩,竟然还活在对他的愧疚里。
「嗯。」芊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子昊的手指微微一颤,有无数话语想说,然而,许洛庭此时正好处理完画作的购买程序,走了过来。
「林先生,画我先请人包装好了。」许洛庭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几近断裂的张力,他推了推眼镜,带点调侃地说:「看来,你这位『神祕观眾』的人脉比我想像中还广,连林演员也是旧识?」
子昊收回视线,恢復了平时的冷淡,「只是老朋友,那我不打扰两位了。」
子昊深深看了芊璟最后一眼,转身带着包装好的画作先行离去。
芊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心跳久久不能平復。随后,她与许洛庭又多聊了几句关于下一次艺术交流的可能性。两人在稍早观展时,已经顺势交换了联络方式。
当芊璟独自走出洋楼时,微凉的晚风让她稍微清醒了些。然而,她却惊讶地看见林子昊的车还停在转角,而他本人就靠在车门边,似乎在等她。
见她出来,子昊没有多馀的寒暄。他看着芊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想要伸出手却生生忍住的克制。
「小心许洛庭。」他跨前一步,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盪出来,「他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单纯。」
说完,他原本冷峻的偽装出现了剧烈的裂痕。他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演员的体面,但那双盯着芊璟的眼睛,却像是在求救一般,卑微地、颤抖地掠过她的脸:
「我下週有部新戏首映,这部戏我投入了很久……如果你有空,来看戏吧。」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他似乎在赌,赌她还愿意看一眼他的灵魂,赌他在这腐烂的世界里,是否还值得她一次的回眸。
芊璟看着他,胸口那道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在那一瞬间被他眼神里的卑微生生撕裂。那是一股久违的悸动,带着酸楚与剧烈的痛楚,像是一根细小的银丝,再次穿透了她试图建立的屏障,紧紧勒住了她的呼吸。
她想点头,却在想起那些緋闻、那些差距后,僵在了原地。
子昊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火光慢慢熄灭。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撑起一个苍白的微笑,不再给芊璟发问或拒绝的机会,转身快速上车。
引擎的馀音在空荡的街道回盪。芊璟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许洛庭传来的一条「很高兴认识你」的讯息。她看着那远去的尾灯,眼眶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灼热的潮湿。
原来,即便她剪短了长发、换了身分,只要那个人轻轻一唤,她的世界依然会为之崩塌。
首映会那天,芊璟终究没有出现。
她穿上最寻常的旧外衣,待在微光绣坊里,任由窗外的月光与银线交织。她知道,那样的场合不属于她。
直到首映过后的一週,在一个稀疏平常的午后,她才独自走进了市郊一家冷清的电影院。
影厅里光影斑驳,巨大的银幕上,子昊的脸孔被放大了数倍。他所饰演的角色正在一段离别戏中挣扎,眼泪落下的时机精确得令人惊叹,每一处肌肉的抽动都像是经过严密的计算,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影厅里隐约传来其他观眾的讚叹声:「林子昊的演技真的神了,连哭都这么好看。」
然而,坐在黑暗角落里的芊璟,指尖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不对。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林子昊。
三年前,子昊在演戏时,眼睛里是有火的,那种火会烧到观者的心底。可现在,银幕上的那双眼睛虽然盛满了泪水,在芊璟看来,却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演得极其专业、极其努力,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他像是一个把自己典当给了镜头的木偶,精准地执行着「悲伤」这项指令,心却不知道流浪到了哪里。
芊璟的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尖锐的疼。这种疼不是为了自己三年前受的委屈,而是为了此时此刻,那个独自乾涸的灵魂。
「原来,你也过得不好……」她对着巨大的银幕,无声地呢喃。
大眾只看到了他的巔峰与荣耀,看到了他与女明星的緋闻话题,却没有人发现,他在这场华丽的盛宴中正一点一滴地窒息。他曾说过,演戏是他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可现在,他却把这扇窗关得死死的,只留下一个完美的空壳供人瞻仰。
那则邀约时卑微的「求救」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他不是在邀她去看他的成功,他是在求她看一眼他的「求救信」。
走出影厅时,外头阳光刺眼,芊璟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变得坚强、变得清冷,就能彻底与他的世界切割。可当她看穿了他演技中的「匠气」与「低潮」时,那股早已被她封印的情感,却像是不受控制的潮水,再次倒灌回她的心底。
他保护了她的平静,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场荒凉的演出。
芊璟站在街边,看着手机里许洛庭传来的关于新锐艺术联展的资讯,又看向地铁站出口处,那张子昊巨大而空洞的电影海报。
一种强烈的、复杂的情感在她胸腔里衝撞。她对他的体面失望,却又心疼他的枯萎。
她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寂静中缝合破碎的灵魂,一个在喧嚣中弄丢了活着的本质。他们看似走在了相反的道路上,却在这一刻,因为彼此的「残缺」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