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今日特意着了明黄朝服,可宽大袍袖反而衬得他身形单薄,像一枝被锦绣包裹的嫩竹。
当见到裴野甲胄未卸、持刀踏入殿门时,少年搁在扶手上的指尖猛地一蜷,掐进金龙雕纹之中。
立于御座旁侧的六爻几乎在同一瞬便察觉了他的紧绷。
六爻并未启声,只不动声色地将一方素帕递至少年手边。袖缘似有若无擦过天子微颤的手背,而后他微微眯眼,眸中漾开一片温沉如潭水的安抚。
随即,他抬眼朝暗处凌厉一挑眉,十二名带刀侍卫如影移形,悄然列于御阶两侧,刀鞘与铠甲相触的轻响划过寂静。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的三跪九叩之后,朝堂再度陷入一片绷紧的安静。
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权一鹤刚欲上前,右侧武将队列中便响起一道沉冷如铁的声音:
“臣,裴野,有本要奏。”
三朝元老,权阁□□以为常地收回脚步,面容静如古井,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倒是一旁的刑部尚书刘崇下意识哆嗦一下,这事儿也不怪他心虚,原本他都要致仕回乡了,岂料上头拟定接任的官员被裴野掳去,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别说刑部,就连兵部那位周大人,不也一样杳无音信么?
护国公府想将门生安插进内阁,太后娘娘又不想让其得逞,双方僵持之下,他这个原本都已经在回乡路上的老骨头又生生被扯回京都。
“裴爱卿平身。”小皇帝深吸一气,声线努力压得平稳。
余光里瞥见六爻依旧静立身侧,衣袖几乎与自己垂落的袍角相叠,那股温定无声地渡来,让他喉间的干涩稍缓。
少年天子微微抬起下颌,明黄衣领衬得他脖颈纤直,初显威严:“边关将士归朝,尚需卸甲行礼。国公爷今日身披甲胄,腰跨长刀,是忘了规矩?”
他目光掠过裴
野一身素白孝服,语气倏然转沉:“本朝国君尚在,未举国丧,爱卿白衣登殿,是何用意?”
殿内朝臣们闻言纷纷心惊,却又在心头满意于少年天子的胆识。
幼帝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时至今日,真是越看越顺眼。
裴野缓缓抬头,眼中猩红血丝如蛛网骤裂:“启禀陛下,昨夜刺客闯入护国公府挥刀屠戮,若非臣这副铠甲挡着,只怕就要死于贼人之手,恕臣不能卸甲。”
“啪嗒!”刑部尚书刘崇闻言,吓得手中的象牙笏板跌落在地,慌忙去捡,却见一只铁靴踏住笏板,“咔嚓”将其碾作两截。
“刘大人。”裴野碾着碎片向前一步,甲胄摩擦声嘶哑如刀刮骨,“你麾下的大理寺卿,随兵部尚书周不良合谋刺杀本将,此事,你得给我个交代,给护国公府四十三条枉死的性命,一个交代。”
“!!”
刘崇觉得里裆一热,差点当场失禁。
护国公府连夜的冲天火光他自然看见了,任谁也瞧得出,圣上和裴家人要撕破脸了,可此事他并未参与啊。
他虽然是刑部尚书,大理寺也归他管,可近两任的大理寺卿实在是太牛逼了。
上一任大理寺卿,升任兵部的周阎王,那是太后的心腹。这一任大理寺卿更邪乎,皇城司出身,六爻大掌印的干儿子,那是陛下的嫡系,他指挥的了吗!
如今这裴野当朝踩碎他的笏板,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摁在砖上磨。
刘崇一股邪火冲上头,硬着脖子道:“裴将军,朝堂之上尚有礼法,你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刘大人刚想倚老卖老,试图挽回点面子,岂料话音未落,一道着青色官袍的影子猛地冲出队列。
刑部侍郎张焕——刘崇坐下得意门生。
此刻竟直挺挺指着裴野的鼻尖,嗓门嚎到劈了叉:“狂徒!大胆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