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看似淳朴的老百姓们说出口的话也得打个对折,外头的客人们被他们给哄去院落后,才发现那屋住的是大通铺,便宜是便宜了,住的也不咋地。宽敞是宽敞了,可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待的,可把人给气了个仰倒。
没得住的其实大有人在,他们就干脆在城中人烟稀少的屋檐下直接打个地铺,反正菖蒲城干净整洁,水泥土平整又不泥泞,如何就睡不得。
从北方草原千里迢迢而来的胡人们可是涨了一番见识。
“满都,你看这个料子,像是棉花一样柔软。要是能买上这么一面料子回去,你家婆娘这一年都会给你好脸色。”
“嘶,这白糖和茶的价钱也太便宜了些。”
“你们带的钱多不多,咱们凑一凑,在回去的时候多带一些。”
“欸,要不咱们轮换去打工,不能坐吃空山,还能攒点家用。”
这些货物其实都有从幽州贩卖到草原的州郡,但是在运输过程中会有人力物力的损耗,价钱自然要上涨。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南方。
尽管璋王的势力尚未真正越过长江,但“立法”的消息还是随着商旅、探子、乃至一些心思活络的南方士人的口耳相传,飞快地渡过了天堑。
很多人怀疑此事真假,嘲讽“璋王是无知小儿,此举不过胡闹
第137章
很多人怀疑此事真假,嘲讽“璋王是无知小儿,此举不过胡闹而已”。
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传来,尤其是各方代表汇合在一起先探讨他们所交上去的律令是否合理,然后在代表中选择代表上台发言后,一些议论的新律流出,好些敏感的南方人坐不住了。
聪明人都不会怀疑一点,那就是这天下终归是璋王的。将来他必定会统治南方,如果这时候他们无所作为,任由那群北方佬那张嘴嘚啵嘚啵,对他们南边的各种事情指手画脚。
老天!他们还活不活了!这可是要了命的大事,如若他们真的错过,只怕是他们祖坟都要冒黑烟,一些祖宗都要气得从坟里蹦起来抽死他们。
五月中旬,第一拨南方人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菖蒲城门口。他们之中有青年,中年,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头,眼中却俱是闪烁着混合了好奇、质疑与某种不甘人后的光芒。
整个夏天,邺城的客栈、逆旅中,南音渐多。有真心来探听虚实的年轻士子,有揣着南方某些势力密信的暗探,也有纯粹是对北方变化感到震惊、想来亲眼看个究竟的匠人,以及早就想要和北边搭上话的南方蛮夷,就等着这一刻呢。
他们像一群闯入了新天地的鲶鱼,给本就沸沸扬扬的菖蒲城注入了更多的活力。
六月初一,辰时初刻。
菖蒲城的议法堂大院前已是人头攒动,堂口设有敞厅,皆以竹帘、屏风稍作隔断,保持通风凉爽。而在门口则是前置木牌,写明科目及当日主持官员、记录书吏姓名。
堂内设主位、代表席、陈情百姓站位,以及用木栅隔开的旁听席。
堂口、堂内站着的士兵们甲胄鲜明,肃立维持秩序,神色冷峻。
空气燥热,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而兴奋的气息。
第一日,负责主持的是刑部主事,姓周,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文官,熟稔旧律,被南若玉特意调来负责此事。
他身旁坐着两位副手,一位是来自幽州菖蒲书院律学馆的年轻博士,另一位是菖蒲城本地素有清望的老讼师。三名书吏伏案磨墨铺纸,严阵以待。
第一个上前陈情的是位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铁匠,姓鲁。这位鲁匠人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据传在攻打冀州时,他还为军队攻下青阳郡立下过汗马功劳。
他如今正紧张地攥着一卷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声音洪亮却带着颤:“大、大人,小人是冀州青阳郡铁坊的匠头……”
官吏们静心听着,书吏们笔走龙蛇,迅速记录。
其实在这位匠人刚出现时,现场有不少人都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神色带着些许不耐和轻蔑。
歧视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磨灭的,士农工商这个阶层深深地刻在某些人的脑海里,所以当工匠走上一个他们都要仰望着的台子,并且他们还要放下身段耐心地听他讲话时,很多人心里不痛快,态度也不以为意,多带矜持与审视之色。
然而随着鲁匠人慢条斯理地将他们匠人的诉求说出来后,许多人都无比错愕。
人家口中的话紧贴生计,非常清晰合理,确实是迫在眉睫亟需解决之事。
而他们所熟悉的之乎者也、诗书礼义在这里几乎毫无用武之地,不少人脸上渐渐露出茫然、震惊,乃至沉思的表情。
鲁匠人拱手作揖退下后,紧接着上来的是位穿着细棉布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来自并州。
他说的是有关纸券的问题,这玩意儿和纸币不同,有点儿类似支票。因为它异地兑付,轻便安全,所以备受大商人青睐。
他们就希望此等新式契约和汇票尽可能快快地在璋王治下通行,之后有了纠纷也能有定下的律令裁断。
《大雍律·户婚》确有买卖田宅、奴婢、牲畜,须立市券之条,然而关于布帛、杂货及新兴的汇票并无细规。
此关乎商事流转,确需厘定。当明确此类契约要素、双方权责、违约罚则,并规范汇票之签发、承兑、挂失等流程,以安商心。
商人又补充了几句关于不同州郡度量衡、银钱成色仍需统一的问题,方才退下。
书吏一一记录。
之后,又有农人陈述幽州新式水车安装,常因用水次序与旧渠户发生冲突。
有退伍的老兵,瘸着腿,哽咽诉说诉说着自己常年在外,妻儿遇上难处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有胆大的妇人高声询问,若女子凭自己技艺挣得家业,可否在分家或和离时带走?引得堂内堂外一阵低低的骚动与议论。
所有匠人、商人、农人皆能如此直白地在官府面前陈说利害,而台上的官员竟也耐心倾听、记录、甚至讨论,这种景象彻底颠覆了无数人固有的认知。
也有试图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圣人微言大义当为立法之本”的落魄老儒生,刚开了个头,便被下面的人客客气气地打断:“老先生,议法堂议的是具体律条如何增删改易,以适应当下之需。若论圣人之道,可至城东的文华馆与诸学士清谈,此处只录实务之议。”
老儒生面红耳赤,在围观百姓和士人们略带嘲弄的目光中,讪讪退下。
然而他不知晓,自己现在被人这么直白的嫌弃都已经算得上是客气的了,甚至后来有人上台据理力争,慷慨激昂说话时,被人用腰间佩戴的玉佩、脱下的鞋拔子、休息时在外面捡的小石头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