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对得起自己现在的职位。
田曹掾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胡服,不顾形象地蹲下身,去碾一碾手中的土地。他的几个副手也在和他做着同样的事,其中一个还在认真地记录些什么。
随后他们又一起去看了附近的水源,田曹掾才开口:“当地更适合耕种以粟、黍、荞麦和小麦为主的作物,这些作物耐贫瘠、生长周期短,是填饱肚子最好的选择。”
至于萝卜、白菜这些蔬菜,就是百姓们愿意开辟菜地种植的更多选择,到时候再来他们这会儿领种子也行。但是能种的,愿意种植的百姓可能不多,因为种菜要经常浇水。
这会儿部族里多数人都出去找活儿干了,待在部落中的大都是些老人和小孩,他们之中有会汉话的,便前来询问田曹是在做什么,得知答案之后,不由对他心悦诚服。
有人用蹩脚的汉话称赞他:“有您这样为民的好官儿,汉人朝廷何愁不兴盛呢?”
田曹摇头:“老丈过誉了,你们如今也都是主公的子民,现在该展望的是你们迟早会兴旺繁荣的将来。”
几个老人听到他这话,脸上似哭非笑,眸中似有晶莹闪过:“是啊,我们也是好官儿治下的百姓了!”
第106章
冬日阴云密布,寒风呼啸,江湖冰封,连天上飘的大雪都是晶莹剔透的六边形雪花,这种天压根没法出去干活做工,牧民们在这会儿便只能窝在家中歇息。
即使他们偶尔也会出门,次数也不多,经常是穿着及膝长袍,踩着厚厚的靴子,然后出去照看家里养的那些牛羊牲畜——它们在冬天也是要吃东西的。
今年官府没来得及给他们修建房屋,大家仍旧是住在毛毡房里,点着火塘过冬。
官府的人怕他们闲得没事闲出个毛病来,全面普及推广汉语的政策也提上了进程。先前负责给他们宣讲朝廷政策的人去主公手底下培训了一段时间,考核合格之后,就能走马上任当个夫子给他们上课了。
要他们教授各种知识可能会有些困难,但是教人识字认字儿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这些胡人还是太天真了些,以为只有家里的小孩要学习认字,没想到连他们也同样要加入到识字大军中。
会不会认字和写字还不是重点,起码要说汉话,流利与否都是其次了,至少得交流没问题。否则今后汉人来这儿当官,你若有什么事要去寻这位官吏,对方听不懂,吃亏的也是他们自己。
虽然牧民们都知道学汉话是有必要的,读书认字儿对他们自己有很多好处,但他们还是愁眉苦脸,活像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
谁喜欢读书学字啊,说不定今天刚认了几个字儿出来,明儿个就又忘了。
不过负责教授他们的夫子满面笑容,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们主公考虑到大家识字可能有些费劲,所以就想了不少好办法来帮大家认字学汉话,能学一点是一点。”
最重要的是,本身他们鲜卑治下就已经在推行汉人语言了,而且为了和汉人做交易,许多牧民或多或少都会学点汉话。
“什么好办法?”牧民们不由得好奇,连孩子们都从毡房探出了一颗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来。
冬天没事做,要是这认字儿真有意思,也算是打发时间了。
“此法为寓教于乐,可有意思了。”
负责临时教书的夫子也很感慨主公的厉害,为了在军中推行教化认字,教授他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推出了识字卡片、识字游戏,把认字玩出了花儿来。
现在学堂里启蒙的孩子,参军的将士们都是在用这一套法子认字学习,再也不像是从前那般抗拒认字,学得怨气比鬼还大。
……
雪不知是何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试探的霜花,窸窸窣窣地敲着竹帘。等天色在雪光里一寸寸亮起来时,整个至康城已经陷进一种柔软的、毛茸茸的寂静里。
水色是青灰色的,浮着些薄冰,红色的栏杆上面堆积着一层白。
冬青搓了搓手,发觉南方虽然没有北方那么干冷,但这种湿冷也冻得钻骨,吹来的风都带着潮气,冻得人直打哆嗦。
他们一行人住的地方靠近一所寺庙,最近这几年兵荒马乱的,这佛寺里就多了很多香客,全是来求神拜佛,捐些香火钱的。
一则给家中人求个平安,二则为了乞求来世能托身到一个富贵人家。
冬青也在心里默默叹气,都是这个世道害人不浅,不然老百姓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缥缈的神佛论上了。
寺庙的钟声在雪幕里显得特别沉,特别远。几个僧人提着热水走过庭院,僧鞋在雪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转眼就模糊了。
“近几年的冬可真冷啊,往些年、就是咱们小时候,那会儿的冬天可没这么冷吧。”
“唉,确实如此,这个冬天还不知道又会冻死多少人。”
“听北边过来的士人说,都是因为之前燕王争夺皇位,上天这才降下了灾祸。”
“嘘,这可不兴多说啊。”
窃窃私语从冬青的耳边飘过,他收回了竖起偷听的耳朵,赶紧去将自家师父从床上喊起来,他们今日还要去山里的蛮族那儿收些草药回来呢。
他师父骂骂咧咧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了身,然后就被冷风冻得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师父充满怨念地说:“分明昨儿个还没这么冷的,怎的一夜之间突然冻成这样。还不是那种硬冷,我感觉自己吸一口气就有冷潮的水往身体里涌。早知如此,我便将火炕给砌在住处。”
冬青笑他师父:“您老人家这不是异想天开么?就算您想做,也没有会这门手艺的师傅啊。”
师父横了他一眼:“你这嘴巴是越来越不饶人了。”
冬青摇摇头:“还是师父您教的呢。不过再往南走好像就没有那样冷了,就是岭南那边,听闻那儿还在穿薄衫呢!”
师父脸上也露出渴望的神色:“要不是那些南人盯得紧,也不是不能更往南边走。只可惜咱们的兵卒不能过去,就连你我也只能以大夫的身份打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咱们能做的。”
冬青刷拉一下掀开帘子,霎时间,刺目的天光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
他还道:“您老人家就别操心那么多了,主公交代给咱们的任务就是好好钻研南方的瘴气和疫病,研发出治病救人的药来。”
师父微微眯了眯眼睛,嘴里笑骂道:“臭小子!真是一点儿准备的功夫都不给你师父,你还有个徒弟样儿吗?居然敢教训起师父来了!”
冬青哼了声:“我没个徒弟样儿,那些师弟师妹们又是谁带的啊?您得了空就去教导他们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