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的头颅带回来后,南若玉只是瞄了一眼——他没什么欣赏战败者头骨的癖好。
确定了是本人之后,便可以论功行赏,他也见识一员猛将,朱绍。士兵好招,名将却难有,此人有勇有谋,打仗能力不错,确实可以提拔。
果然只有在真刀实枪上面才能够见真章,璞玉也会在雕琢之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现在却不必着急此事,而是先行打扫战场。
远方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硝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传令兵已将军情汇总过来,左贤王及其五千精锐近乎覆灭,阵斩两千,俘获一千,余众溃散。
这也意味着盘踞在并州北部的胡人联军瞬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机动力量,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
不远处,军医大营已开始运作,药味与血腥味混合,还有一股极为刺鼻的酒味隐隐飘荡在其中。
伤患被军医和学徒们抬回干净的大营之中,将烈酒淋在他们的伤口上,引来各种压抑的闷哼和嚎叫。军医用羊肠线穿过伤者的皮肉,还将上好的金创药用在他们身上,更多的伤患被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幸他们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所以死伤者并不算多。在冷兵器时代,火药和重骑兵在战场上简直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南若玉这边一切顺利,还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而喜气洋洋,斗志昂扬,可是胡人那边就没这么高兴了。
军情传报过去时,众人惊得差点儿站不稳。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五千人的士兵就被全歼了?如此恐怖,南氏麾下军队的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更严重的还是左贤王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这事,如今他这个主帅尸骨无存,士气也连带着严重受挫。左贤王之子红了眼睛,怒而将眼前的木桌劈砍成两半,发誓要让汉人军队血债血偿!
可他所期许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军师与众人商议一番,都更倾向远离跟南氏的交锋,最好回到漠北原牧地,保存部族血脉。哪怕他们部落的勇士全部加起来还有几十万,而且妇孺皆兵,但是平白损耗在此也令人痛心疾首。
接下来只需要绕道西北荒漠,沿途劫掠补给,这一万五千的骑兵还是能够顺利归家。
这些想要离开的将领都是保守派,此番被南氏的强悍给吓破了胆,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妄为。
左贤王之子肺都要气炸了,他亲阿耶死在了战场上,自己非但不能替父报仇,还得向仇人摇尾乞怜?便是杀了他都不愿意这样做!
他怒目圆睁,睚眦欲裂,怒道:“尔等不战而逃,还是草原上的勇士么?简直叫人不齿!”
军师摇摇头,劝诫道:“您有所不知,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应当为咱们的部下好好想想,在没有万全之策时,又何苦跟那些阴险奸诈的中原人对上呢?”
左贤王之子早就已经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他拔剑直接砍了军师,冷冷地说:“简直是妖言惑众!不过一怯战逃兵耳,这种人在军中留不得!我们只需要驱民攻城不就行了么?他们中原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百姓和名声,就算取得不了胜利,我也要他们军队有同样的损失!”
众位将士齐齐打了个寒颤,犹疑之中,却还是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有人皱眉看了看军师的尸身,脑海中警铃大作,认为此事乃是不祥之征兆。
他们这些将领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中小部落的首领,只依附于左贤王的势力,对他的儿子可就没有这样尊敬了。
对方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现在看来还是已经失去理智那种,凭什么让他们继续效忠听话?
倒是右贤王那边……恐怕理智要清醒许多。
一行人各有各的小心思,看似团结一心的部众其实已经分崩离析……
而在乐陡郡这边,右贤王受到了求援汇合的传信之后,心情也是极度复杂。
老对头左贤王覆灭,他少了一个争权夺利的对头,按理来说应该感到窃喜和高兴的。但是,南氏手下军队的雷霆手段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更让他心惊胆寒。
也许左贤王是大意了,但再怎么大意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去了五千人,那可是机动性最强的骑兵啊!他们还是在最容易发挥骑兵优势的平原战场上,哪怕是逆风也能很快就溃逃出来,让他怎么可能不心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草原人和中原人是绝对的敌人,或早或晚都会对上的,到那时,他的部下又该怎么办呢?
右贤王暂停了应对来自雍州的汉军的进攻,加固营垒,派出大量游骑侦察三方的动向。
他和自己的军师都知晓了南氏铁骑和武器的威力,于是商议一番,决定不再继续和此地的汉人军队纠缠,免得南氏调转自己的部下,他们遭到两面夹击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虞将离他们尚且处在得知幽州获胜的喜悦时,右贤王就率领自己的部下分散作战,一鼓作气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正所谓哀兵必胜,胡人的骑兵勇武,趁势逼退面前的汉军,然后迅速收拢部众,挟带着沿途掠夺的人口与财货,全线北撤。
此时此刻,右贤王在心里不停祈祷着北边那些部众勇士们千万莫要轻举妄动,他们没有手腕,贸然行事恐怕会横遭大难,不若等他趁势收编那些所有的溃兵和地盘,再徐徐图之。
一千人的俘虏如何处置?这个问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反正南若玉没有杀俘的嗜好,而且自古以来杀降都很不详,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某些重伤的胡兵也该治疗一下,可是现在两军还在对战……
南若玉思考过后,还是下达命令:“让医疗大营内救治这些重伤者,轻伤之人也稍微包扎。另外,最好是将我军只惩首恶、不杀降俘的事宣传出去,往后遇到誓死抵抗之人恐怕还会少上许多。”
“令守将韩盛派一部分兵力将一些俘虏给打散运回幽州,军官留下,倒是可用作后续筹码……”
方秉间等他吩咐完,所有人走后,又忽地轻笑一声。
南若玉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方秉间看他逐渐褪去幼时的稚嫩,眉目愈发清晰明朗,行事也老成持重,心中感慨:“不,你做得很好。我只是在想,挖矿修路又有人了。最好是将幽州的官道都好好休整一番,连驿站也得建设起来。到时候不论是传信还是送包裹,都是利民利国的好事。”
南若玉挺直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了些,他转转脖子,托住双腮,道:“你想得可真久远,这场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方秉间静默了片刻,微微抬眉,仿佛挑衅一般,说道:“难不成你对我们会获胜这件事没有自信么?”
南若玉转了转手中的笔:“啧,你这人学没学过历史,懂不懂什么叫骄兵必败啊。”
事实却是如方秉间所料,在恐怖的绝对实力面前,北胡无论做出什么负隅顽抗的行为也不过只是垂死挣扎。
一日之后,胡骑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