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未央宫。
宫灯次第亮起,星河倒悬。
生离死别,权力更迭,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不过是寻常事。
而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前行。
……
昭武五年,深秋。
吴王宫邸的密室中,灯火昏黄。
刘濞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开数封密信,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将他眼中那团压抑了数月的,幽暗的火苗映得忽明忽暗。
这些信,是他派往各诸侯王的密使带回来的回音。
——齐王刘肥的回信最厚,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帛书。
通篇都是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哀悼世子之不幸,痛陈丧子之悲,理解吴王之愤懑……
然后这货开始细数朝廷这些年对诸侯的恩典,北疆大捷带来的贸易繁荣,新政推行让各封国仓廪渐实,推恩令让各家子孙皆得封地……
最后刘肥语重心长地写道,“兄当三思,陛下虽为女子,然天纵英才,治国有方,更兼民心归附。且我等皆为刘氏血脉,同气连枝,岂能因一时之愤,行骨肉相残之事?望兄以社稷为重,以宗室和睦为重,忍一时之气,退一步……”
刘濞读到这里时,冷笑一声,将帛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虚伪的回信。
退一步?他的儿子死了,被那个女人的女儿活活打死,朝廷还要逼他认错,他退到哪里去?
代王刘如意的回信则简洁得多,只有寥寥数语,“闻吴王丧子,不胜哀戚。然朝廷法度森严,天子威重,弟自忖才德浅薄,唯愿守土安民,不敢有他念。还望兄长节哀顺变,勿作他想。”
刘如意年轻谨慎,显然是被刘昭这些年积累的威势吓住了,代国那个地方又苦,他还在开荒扶贫呢。
淮南王刘长的回复更加直接,他年龄小,很是慕强,觉得对面在想屁吃,刘昭可是他亲姐,同父的,这不比他一个堂兄亲近得多?“陛下神武,北逐匈奴如驱牛羊。吾等藩国,兵不过万,地不过数郡,岂能与朝廷铁骑抗衡?吴王若有反心,长虽年少,亦知天命不可违,劝兄悬崖勒马,勿陷宗室于不义。”
“天命?”刘濞盯着那两个字,眼中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我的儿子死了,那个女人颠倒黑白,这就是天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晃。
还有更多藩王,甚至没有回信。
使者回报,有的称病不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有的干脆连王府的门都没让进。那些平日里在他面前称兄道弟、抱怨朝廷限制太多的宗室,此刻都成了缩头乌龟。
他们对刘昭的恐惧,超过了对他丧子之痛的同情,超过了同宗血脉的情谊。
凭什么?
就因为她打赢了匈奴?就因为她把朝廷治理得像个样子?
刘濞在狭小的密室内来回踱步,像困兽。
刘昭是厉害,但吴国不是匈奴。
吴国地处东南,水网密布,城坚池深,更有盐铜之利,可支十年之军需!
他刘濞也不是那些草原上的蛮夷首领,他懂兵法,知进退,麾下更有擅水战的精兵!只要联合三五个有实力的藩王,南北呼应,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可是,没人响应。
那些鼠目寸光的废物!
只看到刘昭的强大,却看不到她的弱点,她是女人!是靠着权谋和运气上位的女人!
只要给她足够的压力,只要让她看到宗室联合的力量,她未必不会妥协!
“一群懦夫!”刘濞低吼出声,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我儿尸骨未寒,你们却只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好,好得很!”
他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最后一封尚未开启的密信上。
那是派往最东边,与吴国关系尚可的藩王处的使者带回的。
刘濞深吸一口气,拆开封泥。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陛下已悉知吴王联络诸王之事。齐王刘肥,已于一月前密奏长安。”
刘濞的手僵住了。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飘荡荡落在案上。
齐王刘肥……告密?
那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满口兄弟情谊、劝他隐忍的刘肥?那个看起来最敦厚、最无害的刘肥?
寒意从刘濞的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而是近乎绝望的冰冷。
他早该想到的。
刘肥与刘昭关系本就更近,这些年,齐国与朝廷的合作也最紧密。自己竟然……竟然还对他抱有幻想?
愚蠢!何其愚蠢!
冷汗浸湿了刘濞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