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擦过自己脖颈皮肤带来的细微痒意,能感受到她身体依靠过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体温。
他想推开她,又贪恋这一点意外的亲近。
理智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在他脑子里激烈交战,最终,后者以微弱的优势占据了上风。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就像一尊雕塑般凝固在了原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瞿颂睡得很沉,商承琢的半边身体开始发麻,尤其是被瞿颂压着的肩膀,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不适。
许凯茂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周瑶仪和陈建州也各自靠着背包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角落里这微妙的一幕。
时间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商承琢僵硬地维持着姿势,最初的紧张和慌乱慢慢沉淀下去,另一种更细腻、更汹涌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能清晰地看到瞿颂近在咫尺的睡颜,睫毛浓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嘴唇微微张合,呼吸平稳而深沉。
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细碎的头发被山风吹拂,黏在了她的额角和脸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看起来似乎有点痒。
商承琢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巨大的诱惑和同样的巨大的风险。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又松开。
最终,他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屏住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抬起了那只空着的手,试探着伸向她的额头,想要将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拂开。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
就在这时,瞿颂的呼吸突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商承琢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动作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几乎是悬停在毫厘之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额间温热的体温。
紧接着,瞿颂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蒙,清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悬在她额前的手,以及他脸上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被抓包的无措。
商承琢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仿佛静止了,他甚至忘了呼吸,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瞿颂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然后,她的手抬起,握住了他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商承琢浑身一颤,如同过电。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坐着,一个靠着,手腕相握。
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了动静。
“哎哟喂,歇得差不多了吧?”许凯茂打着哈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啊,数据差不多够了,收拾收拾下山吧,天不早了。”陈建州也开始活动手脚。
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那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瞬间消散。
瞿颂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了握着商承琢手腕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语气如常:“嗯,是该回去了。”
商承琢也猛地收回手。
人心里有些东西,原是不可言说的。
欲言又止的舌尖,半起半落的手势,眼波流转间的万千意思。
有些物事会刁钻地在其中无声中滋长,如同春夜细雨后的苔藓,悄悄地,执拗地,爬满人心的石阶。
有些东西,在潮湿的山风和沉默的对视里,在欲言又止和仓促分开的指尖下,似乎终于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酵、膨胀,变成一种无法忽视、也无法压制的存在。
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了,却都没有勇气,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去轻易地处理它。
回程的路上,以及接下来的整个晚上,商承琢都处于一种极度混乱和恐慌的状态。
他把事情搞砸了。
他怎么会那么蠢。
她当时是什么眼神?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很越界,很恶心?
也许瞿颂不愿意再和他做朋友了。
没有正常朋友会那样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试图触碰对方的睡颜。可他忍不住,他想要靠近她,想要确认她的存在,想要更多。
他受不了瞿颂对别人也那样笑,受不了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为什么她不能只有自己一个朋友?
但只是朋友……好像又远远不够。他渴望更多,渴望一种他无法精准定义,却光是想象就让他面红耳赤的东西。
这个认知吓了他自己一跳,他觉得自己疯了,他也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络信息毒害了。
一整晚辗转反侧,第二天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周身的气压比贵州山间的晨雾还要低沉。
第二天,为了效率团队决定分头行动。
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商承琢和瞿颂被分到了一组,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地形扫描和环境数据采集。
山路比前一天更难走,植被更加茂密。两人一路沉默地操作着设备,记录数据,交流仅限于必要的技术术语,气氛尴尬又紧绷。
商承琢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心神却无时无刻不系在瞿颂身上,注意着她的脚下,听着她的呼吸,这种分裂感让他疲惫不堪。
天气说变就变,山间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雾气也弥漫开来,能见度降低了不少。
“差不多了,数据基本完整,雨大了山路滑,我们先往回撤吧。”瞿颂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商承琢点头,开始收拾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