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挺久,末了等收拾完毕,也将近戌时,阮瑞珠同苏影道了晚安后,便蹑手蹑脚地回了侧卧。他悄悄地拉开门,只透出些门缝,猫着身子就钻进了屋。此时,徐广白已经拉了灯躺到床上了。
阮瑞珠轻手轻脚地往床边挪,屋里太暗了,想借月光看清床的位置都不成。阮瑞珠只好硬着头皮摸索。
腿终于磕着了木板,暗示着终于走到了床边。阮瑞珠疼得抽气,但又立刻噤声。他尽量不发出动静,屏息着抬起腿往床上躺,等终于沾上枕头,他终于松了口气,右手往身旁摸。
“别动了。”徐广白冷不丁地出声,近在咫尺,压迫感骤然放大,更是无处可躲。阮瑞珠立刻像被点了穴,挺尸搬僵在床上,手脚都不敢动了。
“.....饺子很好吃,除了我娘包的饺子,这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了,谢谢广白哥哥,你和姨都是好人。”黑暗中,阮瑞珠也看不见徐广白,不用望着那双总是冷冷的眉眼,反倒是让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身旁没有动静,阮瑞珠也没指望他回应,只是这话倒是他的真心话。
流浪这些个年头,碰到的人没有成千也有近百了,被人像过街老鼠一样赶来赶去是家常便饭,倒霉起来,两三天都吃不上东西。冬天去结了冰的河边砸冰碴子吃,一边冷得直哆嗦,一边又马不停蹄地往嘴里塞,吃完肠胃受不住,疼得撕心裂肺,满地打滚。
这些事情回想起来,他都说不出是哪天发生的了,因为隔三差五就会遭一次。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怕我赖在这儿不走了。你放心吧,等陪你办完了事儿,我就走。”说到这儿,阮瑞珠鼻头一酸,心尖上能拧出一把酸水。他抬起手背快速揉了把眼睛,还是没忍住抽了两声。
“别用手揉眼睛,下午刚让面粉浸过,还不长记性。”
阮瑞珠听了啜泣得更厉害了,眼泪水巴巴地往下落,他习惯性地要抹去,掌心却触到一只更宽大的手掌。
“......”那只手掌覆住了自己的双眼,触感有些干燥,但很温暖。
“快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别到时候起不来。”阮瑞珠眨眨眼睛,睫毛挠过徐广白的掌心,有些痒。他低低地应了声,听来很乖。
徐广白这才放下手,刚想阂眼,就觉着被人搂住了手臂。
“有点冷......”阮瑞珠怯生生的,手倒是抓得很牢。徐广白抽了下没能抽出来,他用力一挣,动静有些大,阮瑞珠一吓,只得松了手。
阮瑞珠垂眸,失落和难受又逐渐上涌,眼圈不自觉变得更红,他咬住下唇,打算背对着徐广白睡觉。
“......!”一只长臂自身后搂了上来,强势地箍住了双肩,再稍一用力,就被带到了胸口。
阮瑞珠的脸颊贴着徐广白的心脏。咚——咚——咚——一声声强有力的心跳声在静谧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阮瑞珠一动不动地贴着听,他的心也跟着被提了起来。在动作快于理智前,阮瑞珠回抱了徐广白。
这个冬天似乎前所未有地温暖,阮瑞珠闻着徐广白身上淡淡的药香,勾起唇角,安心地睡着了。
第6章准备进山
“到了虎头关,要是碰上绺子,千万别硬杠,给大绺子点甜头,保全自己才是最要紧的。”苏影给徐广白捋了捋衣摆,她冷得直跺脚,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知道了,娘,您快回去吧!”
“欸,欸,吃得带够了吗?要不再梢上块米糕?”说罢也不等回应,赶快招呼小冬去厨房拿米糕。
“珠珠千万要跟紧哥哥啊,拉好哥哥的手,火车上人多,别挤丢了。”
阮瑞珠穿着一件厚实的对襟款式的棉服,颜色是常见的深蓝色,稍许有些长,盖过了他的膝盖。脖子上围着一款白色的羊毛围脖,是徐广白的,他围着有些大,半张脸都被掩住了,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阮瑞珠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徐广白,还没来得及应,手已经被他抓了去握到手心里。
阮瑞珠惊诧,反观徐广白一脸淡定,他收紧力道,将阮瑞珠整个手都包住,十指纠缠,动弹不得。
“不会弄丢他的。我们走了,娘。”
“欸,好,小心啊!”小冬小跑着过来,把米糕递给徐广白,徐广白转手就给了阮瑞珠,后者询问似地眨眨眼,徐广白惜字如金:“放好。”
阮瑞珠单手拉开小挎包,把米糕放进去,小挎包立刻变得鼓鼓囊囊的。
“姨,别送啦!我们很快就回来!小冬哥再见!”阮瑞珠使劲地挥挥手,由着徐广白拉着他走。苏影倚着门框,不舍得收回目光。直到俩人愈走愈远,身影变成两黑点,再也看不见,她才回了屋。
火车站里人潮汹涌,来来往往如同盘龙出洞,一时之间都看不见头。
“让让——都让让啊!”身后有人高喊着,声音急促,由远及近,眼看着就要撞着人。
徐广元眼疾手快地将阮瑞珠搂进怀里,稍一侧身,把他完全护住了。倒是他自己被那人撞着了肩,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阮瑞珠悄悄睁开眼,一手还搂着徐广白的腰,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立刻抬手抚了抚胸口,大喘气道“....吓死我了!我以为那箱子要把我的脑瓜子砸得稀巴烂了!”
“别抱着我。”徐广白的声音仍旧不热络,他猝不及防地松开手,径直往售票口走。阮瑞珠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后面抓住了徐广白。
“这儿人多,一不留神,我就看不见你了,我怕找不着你。”阮瑞珠努力仰着脖子盯着徐广白看,羊毛围巾裹得他有些热了,两处脸颊上透着两坨红,唇珠子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徐广白也盯着他,只是不是盯着那双大眼睛,而是盯着那红润饱满的唇珠子,看那张小嘴一启一合,呼出一团白气。
徐广白不接话,但没再放掉他的手。阮瑞珠攥紧了,贴到他身侧,又冲他嘿嘿傻笑。
“你好,要两张去润京的二等票。”售票窗口很矮,木台子上也积攒着一层厚厚的灰,徐广白不得不吃力地弯着腰,把钱从小孔里递进去。
“没有二等票了,只有三等的了。”售票员不耐烦地回应,徐广白一怔,刚要回答,后背又被接二连三地推了好几下,人潮像泄洪,全然不受控。
“别推我哥哥呀!你推他干嘛!”阮瑞珠一把抓住始作俑者,大眼睛一睁,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他磨蹭半天还不买,干什么呢!我都要赶不上趟儿了!”
“这不买着嘛!”
“你他妈好了没啊!找死啊!”这人竟抡起脚踹徐广白,阮瑞珠死拉着这人的袖子,瞬间破口大骂:“赶不上这趟就下一趟,你上赶着投胎是吧,别急,阎王爷今儿不关门,一会儿就轮得上你!”
“你怎么说话的?!小兔崽子看我不抽死你!”这人气得跳脚,举起手臂就要给阮瑞珠一巴掌,刚抬手就被徐广白抓住,他铁青着脸,眼底怒不可遏,因为盛怒,手背上青筋凸起。
“疼疼....手要断了!”那人想抽回自己的手,可惜根本够不着,徐广白太高了,那人很快就白了脸,嘴唇也逐渐褪色,嗷嗷地惨叫着。前后簇拥的人变得越来越多,要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
“哥哥.....广白哥哥,我没事,快松手!”阮瑞珠抓住徐广白的另一只手,像是哄着他般,小声地呢喃着叫他,他一直喊他哥哥,声音完全不像刚才那样,此时是软软的,柔顺的,更是温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