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进了藏雪宗之后,他已经许久都来过这么充满人气的地方了。
藏雪宗里自然也都是人,但这些人自从修了仙,就跟被扔进炉子里重铸了遍似的,从此便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天天你一句“师兄”我一句“师弟”的,非要讲究个什么真真假假,意有所指,哪里还会有什么人气。
宗门的山下倒是有个小小的镇集,但那地方本也是依附藏雪宗而生,来往的大多是些同修士做生意的商贩,兜售的都是什么法器灵果之类的,既不好玩,也不好吃,实在无趣得紧。
哪里比得上这真正的凡人聚集之地。
郑南楼因为年幼失怙,性子总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些,但到底也不过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这会初临此地,临州风俗又大不相同,满目所见俱是素雅的粉墙黛瓦,穿城而过的粼粼河段,雕刻着兰草鲜花的精巧石桥......简直是无一不新奇有趣,直看得他的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薄薄的光亮来。
但他又不敢转头明目张胆地去瞧那些东西,只用余光瞥着,面上做出一副全无表情的淡然模样,其实心早跟着旁边屋檐下那只飞快蹿过的小狸花猫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一直到行至一处临水的街巷时,周围萦绕着的清淡湿润的草木味里,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清甜的米粮香气。
这味道一出现,郑南楼的眼睛立即就跟着转了过去。
旁边河畔的一棵柳树下,正支着一个卖糕团的小摊子。
那丝丝缕缕的香气,便就是从这摊子上传出来的。
郑南楼虽早已辟谷,但终究道行尚浅,未曾像他师尊那样彻底斩断俗念,他又久未尝过什么吃食,只这么闻了两下就被引出了馋虫,忍不住朝那边多看了几眼。
大约是小时候总也吃不饱的缘故,他对这种用米粮做成的点心总是格外偏爱。甚至不用尝,只凭这香气,便能想象出这些糕团放入口中后那种松软绵密的口感。
但他同时也知道宗门里一直对他们这些后辈强调,修者本该清心寡欲,若为这凡尘浊物轻易动心,会有损道途,便只能勉强压下那些想吃的心思,抿了抿唇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跟在妄玉身后埋头往前走着。
可还未走上几步,身前那片如云雾般的白忽地就停住了。
郑南楼猝不及防,慌忙刹住脚步,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他有些惊诧地抬起头,正逢妄玉回身看他,那双藏在纤长眼睫投下的阴影中的眼睛,似是极快又极轻地掠过一点微光,像是一颗石子透入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又迅速消弭在其中,让人看不分明。
他没有预兆地开口,声音如水珠落入玉盘,清晰地传进了郑南楼的耳中:
“想吃,便去买吧。”
郑南楼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确定地叫了一句:“师尊......”
妄玉朝他笑了一下,似是想要打消他的顾虑般说道:
“你我此次出行本就是为了私事,吃一点这些东西,没关系的。”
郑南楼原本有些暗下去的眼睛随着他的这句话又倏地亮了起来,笑意顺着他眼尾悄然绽开,又被他欲盖弥彰地低眉给压了点下去。
可实际上,他的那张脸早因为心底漫上来的喜色而变得明媚鲜活了起来,那是他怎么克制都敛不去的。
“多谢师尊!”
连道谢的声音都变得愈加清亮,染着少年人按捺不住的雀跃,纯粹又可爱。
说完,他便立即转过身朝着那摊子走去,脚步虽不快,但明显轻盈了几分。
摊主见他过来,连忙起身问道:
“小郎君要买些吗?”
郑南楼点点头,目光已经在桌面上几种糕团中飞快地流转。
他看了半天,每样都想吃,每样都割舍不下,又怕买多了显得贪心,正踌躇间,忽而又想到师尊刚才那句“没关系的”,心里平白就生出了一点勇气来。
“劳烦你,这个......每一样都给我包些吧。”他顿了顿,又分快地补了一句,“嗯,多包几块!”
摊主笑呵呵地应着,利落地拿起油纸,每样都足足夹了好几块,裹得鼓鼓囊囊地递给了郑南楼,还嘱咐了一句:
“小心,有点沉。”
郑南楼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糕团上传来的温热贴上他的掌心,似是穿透了他的皮肤,顺着他的手臂直熨帖到他心里去了。
他付了钱就往回走,走到一半到底是没忍住,先往嘴里塞了一个,浓郁的米香混着恰到好吃的微甜在舌尖弥漫,让他不由感叹:
果然和看起来一样好吃。
他嚼了两下,觉得不过瘾,就又吃了一个,等回到妄玉身边的时候,一张嘴都快被塞满了,平日里有些瘦削的脸颊,此刻被撑得微微鼓起,话都说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