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暗色掩盖了他眼中的大部分神色,所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做出一副任人欺辱的模样来,只是声音还在有意识地放软。
如果谢珩再往前走上几步,便会瞧出,此时的郑南楼,和他见过的,印象里的那个“废物”完全不一样。
他的样貌依旧清隽,可眼底的那点怯意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冷。长睫微垂时,眸光如深潭止水,不起波澜,却也映不出半点亮色。
谢珩自然回答不出他的问题,他能在这个时辰上玉京峰,是之前威胁了一位掌事的弟子夺来的令牌。本想留着以备后用,但今日他在那阵法里折腾了大半天才出来,也是气急,以至于什么都不顾地就来找郑南楼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平日里见你一副老实样子,没想到背地里竟有这种心思。”
谢珩手中的剑鞘被他狠狠地敲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因此震起一大团的尘土。
“你要是想报仇,不如堂堂正正地再和我打一场,明日巳时,试剑坪西侧松林,你敢不敢来!”
郑南楼在逐渐弥散开来的烟尘中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人大概脑子有问题。他想。
本来就是因为打不过,今天才用这种方法给报复回来的,怎么还要比试,难不成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有毛病,巴巴地送上门给他打一顿么?
他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太冲动,怎么能和傻子计较呢?
他只能站了起来,朝谢珩做了“送客”的手势。
“谢师兄既然未曾禀告就私自上山,还是尽快回去吧,今晚的事,我不会同师尊说的。”
说完还特意补充道:
“实在不知师兄今日为何如此生气,我与师兄也素无仇怨,还请师兄不要迁怒于我。”
最后这一句说得颇为胆怯,仿佛是鼓了天大的勇气才敢就这么吐露出来,还生怕不小心惹了面前人不快一般,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简直听得谢珩越发得火大:
“你......”
“师兄,我明日是真的没有时间,你若是想......不如等我从千嶂秘境回来,行吗?”郑南楼又突然道。
谢珩听着一愣:“千嶂秘境?你也要去千嶂秘境?”
旋即他又冷笑出声,出言讽刺道:
“就你这个废物也想进千嶂秘境,怕是连入口的瘴气都受不住吧。”
郑南楼抿了抿唇,仿若是真的被他的话给伤到一般,嘴角都绷出一道克制的弧度:
“不是我要去的,是......是......师尊。”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要散进夜风里,但谢珩还是听到了。
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连忙解释道:
“是因为师叔说千嶂秘境幻境里有可助我精进的青蚺草,师尊才让我去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拖累师兄......”
谢珩的脸色越发得阴沉,原本还噙着的几分讥诮的笑意,也随着郑南楼的话而彻底消弭在他了僵硬的面庞上。
他没等郑南楼说完,便直接冷哼一声,径直甩袖走了,也不知他说的那什么比试还作不作数。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郑南楼终于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脊背,脸上的那点情绪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他不再去看,而是转身回屋去了。
推开门扉的时候,却正看见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放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罐子。
莹润的釉面隐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月光中,泛着一种熟悉的冷光,像是一抔他在四季如春的藏雪宗里久未曾见到的新雪。
而他的心也顺着这抹白彻底地沉了下去。
第4章04呵,还真敢来
三日后,郑南楼一早便下了玉京峰,等他正好走到山门口时,要去千嶂秘境的弟子们也差不多到齐了。
他一露面,还没来得及靠近,眼前原本还有些吵嚷的人群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二十多双眼睛齐齐地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各异,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左右不过是那些,鄙夷、轻视、讥诮......
他见得多了,也早习惯了。
山风卷着碎叶掠过发梢,耳边只剩下了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和几道被刻意压低的轻咳。
郑南楼没有停,也没说话,只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朝着众人行了个挑不出半分错处的礼,便就沉默着站在了队伍的末尾。
然而千嶂秘境算不得什么高阶秘境,此次前往的弟子大都阅历尚浅,能进藏雪宗的又多是天资过人的世家子弟,自然也傲气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