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他目睹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光芒万丈!
有这样一个人,照亮了他的天地。他的心,便再难安于,平淡温吞的礼法之爱;容不得,虚礼空壳的相敬如宾。
冯朗思及此处,再看那案上书信那个否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悲从中来。
是啊,自己一介军汉草莽,一步步刀头舔血,走到如今。与那个尊贵已极的女人间,仍不知隔了多少山川。
她是他心头不灭的妄念。
启明星的光辉还未淡去,一架装饰精致的车马停在了宫门。
有侍女上前禀道:薛窦氏宜臻,应召,求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窦宜臻产后一直在大兴城养身,眼看出了月子,孩子也大些,近来正准备收拾行装回通州,与夫婿团聚。谁知,先是兄长被突然外放,接着父亲与公公皆传来消息,说薛逸甫即将升任回京。如此一来,她的行装也就不必收拾了。
薛、窦两家夫人对此颇为欣慰。薛夫人是因儿子升官,子媳孙辈留京,享天伦之乐;而窦夫人则是喜女儿近前,好照看些,且儿子也终于离开了容华这棵歪脖子树,另寻佳偶。
她早年就曾劝过那样的女子碰不得。
只可惜,自家的一老一少皆执迷不悟,老的为权,小的为情。如今梦醒虽晚,好在人还年轻,前程无量,想来,她终归也能抱上孙子。
窦宜臻想着家中诸事,不知不觉已走入殿中。领路的琳琅停了步,她才回神。
宜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臣妇薛窦氏宜臻,拜见殿下,殿下安康。
她恭敬行礼。
案后人轻轻叹息:起来吧。还未恭喜你,又得麟儿。
窦宜臻抬眸,容华的身影撞入眼中,一瞬间,她竟有些怔住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坐吧。容华瞧她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招呼她落座。
昔日的少女,如今已褪尽青涩,眉目间皆是温婉端庄。她二人,自窦宜臻出嫁,几乎十近年未见,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她听闻宜臻一儿一女,与薛逸甫琴瑟和鸣。今看她气色饱满,想必一如传言,过得不错。
窦宜臻也在仔细瞧着容华。
自出嫁后,虽来往愈加便利,却因容华身分渐重、诸事缠身、且为避流言,二人自她成婚后便断了往来。后来,她随夫赴任,更是无缘相见。
且她听闻容华行事种种,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如隔天堑,不如不见。
而她心知,自己的那位挚友,真正的羲和,早在永安十八年后,便不复存在了。如今这位掌权公主,瘦削、苍白、喜怒不形于色,令她陌生至极。
谢殿下。
你我何时也这般君臣有别了?
容华似是轻叹,声音中有些寂寥。
殿下,自始至终,都是殿下。宜臻平静回道。
容华无声勾唇,似是自嘲,似是感慨。
半晌才低声问:关于明濯,你怪我吗?
不敢。
不敢,就还是有怨了。容华递来一盏茶。
今日召你入宫,不论君臣。是我心怀激荡,想与故人说说话。
这些年,太多波折。很多时候,有些事,我身不由己。有些决定,也是咬牙做下的。回望过往,面目全非。
殿下,我与兄长从未有过怨怼。窦宜臻轻声道,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看着彼此渐行渐远,终究也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明濯。容华感叹一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容华微顿,目光轻飘而远:可这世间,阴阳相合。面对尔虞我诈的死斗,君子,是活不久的。
兄长明白。窦宜臻抬眼,语气微微一涩,父亲也在替他寻亲事了。
也好。容华沉吟片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陪我散散心。
宫城最南边的角楼上,风猎猎卷动衣袍。
凭栏远眺,城北诸坊,尽收眼底。
晨曦微启,窦府门前烛火尚未熄灭。玉冠束发的男子与亲友话别,翻身上马,南行而去,身影渐远。
他知你今日入宫见我吗?容华轻声问。
知道。
风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