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梦巫神色一震,她忙敛神,答道:大约明日卯时末刻,由南门出城。
容华默然无语,目光放佛被手中纸页上的字粘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窦薛互为姻亲,如今窦明濯走了,那便让薛逸甫回京吧。
殿下睿智。如此,也算安了窦汾大人的心。
她偷觑容华的神色,心里盘桓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一句出口。
她本想劝上一句,想说殿下身边终需个贴心人,可脑中却是章予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遍遍回响他的警告
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