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吗?”桑烛垂眸看着风景,弯起手指将再次试图钻出袖口的白雾小蛇逼回去。
这样的刺激似乎过于强烈了,以至于兰迦哪怕用手指塞满口腔也无法堵住声音,“可能……是个爱哭鬼吧。”
卡洛:“啊?”
“爱哭,偏偏还不乖。”桑烛笑着摇摇头,看向卡洛,“我开玩笑的,应该是动物,听说有些野猫会发出这种声音。”
卡洛不疑有他,顺着桑烛的思路笑起来:“小野猫发/情吗?姐姐你别说,好像还真有点像。”
卡洛不是个纠结的人,很快揭过这一段,想到自己刚才还没说完的话,虽然一鼓作气后再而衰了,但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咬咬牙说道:“那个,姐姐,你刚才是说……觉得我挺好的对吧?”
桑烛动作一顿,变得缓慢了。
被抛向高点前骤然的空虚让兰迦差点扭动自己的身体,细细的声音从唇齿边溢出,他的手软到没什么力气了,涎水顺着手指滴下去。
桑烛看着眼前紧张到抠手的大男孩,望着他群青的眼睛温和回应:“……嗯,你很好。”
那声音停住了,几乎连呼吸声也不再有。
卡洛无知无觉地深吸一口气,心脏怦怦跳:“我也……觉得姐姐你很好。就是说……我觉得我们以后还能一起旅行,所以就是,姐姐你愿不愿意……跟我,那个,试试看?”
一向伶牙俐齿的男孩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睛闪亮得让人忍不住注视。
桑烛开口:“我……”
她的声音一顿,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被挽留。
咕叽咕叽的水声和哭声隐隐相似,那里抽泣着挽留她。
于是桑烛没有离开。
“卡洛,可以回飞行器上等我吗?”
卡洛愣住。
“这有点突然,我需要考虑一下。”桑烛敛着眼睫,轻声道,“我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别担心,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把重音放在了“一个人”上,卡洛虽然想跟她呆在一起,但还是委屈地瘪瘪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
等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桑烛才轻声开口:“兰迦,发出声音吧。”
她探到最深处,逼出低弱的哀鸣。
桑烛收回自己的手,兰迦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抬起上半身,手脚都软软地垂挂着。长长的灰白头发遮住了脸,涎水浸湿了红通通的嘴唇,扯着银丝滴落下去。
他的眼睛空空睁着,模糊的视线里,泥泞地上溅满了脏污的水液,白的,裹着金粉的,黏糊糊的,它们混杂在一起。桑烛终于在兰迦面前显出了身形,轻轻踏过它们。
兰迦的身体抽搐一下,手指抬了抬,像是想要阻止她被玷污。
桑烛绕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湿漉漉的手指带着特别的气味,没剩多少的金粉擦在他的脸上,留下闪闪发光的灿金痕迹。
“兰迦。”她抹去他的眼泪,“被吓到了?别怕,我不会真那样欺负你。”
“但是兰迦,你也该明白了,我不是你期待中那样的人。我是魔女,我愿意去遵从人类的规则,但我本身,不在规则之内,也没有人类所理解的善良。”
她轻飘飘地弯起眼睛:“我只是,给了你们一些错觉。”
兰迦微弱地抽噎着,说不出话。桑烛就不断地,温柔地用手指抚过他的脸,拨开他黏在一起的头发细细理顺,“所以,告诉我吧。为什么来到瓦德星?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你愿意离开这里,离开我?”
许久的寂静后,桑烛看着兰迦艰难地,缓慢地抬起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像是抓住唯一一根稻草。
他哭得很凶,也很安静,桑烛甚至一时觉得他是水做的,流了那么多水,还能大颗大颗淌下眼泪,她轻声哄道:“别哭了,眼睛会坏掉的。你这几天总是在哭吧?”
兰迦的肩膀细细颤了一下。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细弱哽咽的声音,这是在回答她了。
桑烛垂着眼,她认真地听他说话,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你可以回帕拉,你可以过上很好的生活,我保证。”
“不……”兰迦几乎喘不上气,“您不要我……我,不属于,那里……”
“你可以拥有那里的公民证,你可以属于那里,你甚至可以在那里建立新的家庭。”
兰迦哭着摇头,一张脸上涕泗横流,狼狈至极。他拽紧桑烛的衣服,将脸埋在她的掌心,眼泪滚烫地砸下来:“我哥哥死了,圣使大人……”
桑烛张了张嘴,又轻轻抿住嘴唇。
她觉得难过。
隐隐约约,轻描淡写的难过,就像那只白雾小蛇缠着她的指尖,她却始终没有找到容纳它的人。她觉得难过。
桑烛放轻了声音:“兰迦……”
兰迦哭着开口:“我在流浪,圣使大人。”
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他失去了所有生存于世的锚点,失去了自己想要去获得的一切价值。
“我流浪……到这里,到您身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在流浪,而桑烛在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