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次,于可在夜里被母亲的动作惊醒。
她总能看到母亲站在自己和姐姐的房间里,搜罗着于雯的衣服,照片,然后抱着这些物件,爬到高低床上于雯的位置,蜷缩着身体痛哭流涕。
母亲隐忍的哀嚎像碎玻璃渣,再迟钝如于可,被扎到心坎时也知道母亲是在为姐姐思念成疾。
所以在又一次,母亲因为低血糖在厕所晕厥,醒来后摔伤了颧骨,又一言不发拒绝吃饭后,于可备受煎熬,泪汪汪地看着母亲青黑的眼圈和布满青筋的手背,想了个办法。
她跑回房间里,脱掉了身上的运动服,打开姐姐的衣柜,换上一套灰色的洋装。
那裙子是毛呢料的,没有丝毫弹力。
于雯生前身体单薄,人在衣中晃,套上还有不少余量,但于可穿上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她的小将军肚悬在空中,要用力吸气,才能把裙摆的部分从上半身扯下去。
窄小的连衣裙像是束腰,勒得她不能呼吸,头晕眼花。
于可扶着桌子适应了一会儿,随后她又小口喘着气,用于雯抽屉里的发卡在自己额头摆弄了一下,将所有刘海都往后梳起来,贴在头皮上,笨手笨脚地扎了个迷你马尾。
那天李慧娟终于上桌吃饭了。
中途她看到于可胃口不佳,一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主动给孩子夹了不少素菜,还对女儿很是温柔地笑了一下。
第54章双棒儿
不只是寒假中为了哄母亲开心假扮于雯让于可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
开学后的于可也在学校里多次听到同一种声音,各科老师们惋惜的眼神,朋友们对自己家长观点的鹦鹉学舌。
“偏偏是学习好的那个,聪明的,以后会有出息的那个,父母得多伤心啊。”
“老话都说双棒儿难养活,他俩在肚子里不就那样,这个胖那个瘦,明摆着就是一个抢另一个的活路。”
渐渐地,于可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幸运是多么无知,因为活下来而感到开心的她是多么的可恶,为了玩破案游戏而造成姐姐身故的她是多么应当受到惩罚。
大案已破,郭武与姐姐团聚,没再给那只银色的小灵通发过消息。
如果是以前的于可,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郭武,索要他单方面和自己绝交的原因,但那时的于可不甚在意自己丢失了一个忘年交,她毫不留恋地将欠费的电话塞到了抽屉深处。
她变得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不再修剪的头发与逐渐提高的文化课成绩,都与辞世的于雯越来越像。
感觉到迟钰握着她的手指在收紧,似乎是在同情她当年也只是个小孩而已,于可在黑暗中敛起眉眼。
“不用同情我,我不委屈,我也不可怜,我真的能理解大人们说的,我学习不好,脑子又笨得厉害,上学时老师不喜欢我,放学后也总是给父母找麻烦惹他们生气,甚至就连那个意外,归根结底也是由我造成的。但我不能把命换给于雯,所以我只能尽量顶替她的位置,让大家都高兴起来。”
“尤其是于雯走后不到半年,我爸眼睛又坏了。我真的后悔了,如果我当时没有和郭武做朋友,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多管闲事去叫停他们的霸凌。也许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可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放任他被殴打,放任他的姐姐遭受折磨吗?我又不是那么确定。”
理智再怎么问责,她的心都不允许她袖手旁观,她仍然会上前制止他们的拳打脚踢。
父亲的眼睛受伤后,家里关于于雯的东西突然在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很多次于可放学后去医院探视于德容,都听到父母竟然对临床的病友,输液的护士,介绍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
新学期于可被父母转到另一所学校,班主任不一样,代课老师也换了,旧朋友们也都不再邀请古怪沉闷的她一起玩耍,新环境里很少有人再同她提起于雯。
于雯存在过的痕迹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了。
但于可模仿姐姐的行为没有因此而停止。
她总是觉得,作为罪魁祸首,如果连自己都把于雯忘记了,那么于雯可能就会彻底消失了。
一想到于雯的模样在自己的脑海里彻底离开,她就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年幼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但是那种焦虑的感觉总是让她觉得窒息,只有每次在测试上勉强追上于雯的成绩,才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