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非常小,生怕坏人听到,于是只能调动面部肌肉,做出强烈反对的表情。
“你干嘛?警察很快就会来了,接电话的叔叔说让我们原地不动,五分钟内就会有巡逻的民警过来找我们的。”
但她严肃,于可比她更严肃,她小小的脸蛋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同龄人的坚毅,她非常笃定地说:“有人在求救,我现在就得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警察很快就来了,你告诉他们我在里面就行了,我不会有事的。”
于可晃了晃大铁门,两扇铁门被一根粗大的锁链缠绕了两圈,再用一枚黄铜锁头扣在一起。
于可踮起脚,将手从栅栏中伸进去,试图将锁链扯得松快一些,好让自己的身体也从缝隙中穿行,但是无奈锁门的人非常谨慎,她推了半天,也只在两扇门间推开一掌的缝隙。
钻入的办法失败,于可很快放弃了从地上走,像只泼猴,两三下就爬上了铁栏杆。
醉酒的路人相继从胡同外的街道上离开,周遭重新变得安静,于雯也听到了收购站内正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声音惨绝人寰,一声比一声小,似乎将死之人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约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最后一声那个女孩子叫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妈妈”,但这里没有她的妈妈,也没有心软的神,除了于可和于雯这两个屁大点的孩童外,附近甚至没有任何大人可以听到女生的求救。
周围的风忽然凝固了,月亮从乌云中露了出来,借着茭白的光线,于雯看到空中的雪花不再下降,反而无重力般悬置着。
像是影片被按下了暂停,一切都静止了,连天上的星星也不再闪烁,可唯一在于雯视野内活动的,就是于可不停在铁门上向上窜的身体。
眼看于可越爬越高,于雯心一横,也学着她的样子拽住了铁栏杆蹬了上去。
两个急于救人的小孩子谁也没注意到,废品收购站的大铁门年久失修,插在砖缝中的合叶早已被雨雪腐蚀得松脆。
一个小孩子的重量还算堪堪,待于雯也爬到铁门的三分之一的高度时,合叶突然断裂,五米高的巨物轰然朝着姐妹俩的方向倒塌。
天旋地转,于可休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于雯被大铁门挤压到变形的身体,和一双留着血泪还在回望她的眼眸。
“因为她没有我爬得快,还在下面,整个铁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的身上。”
近千斤的重物因为于雯的身体被垫起了一个高度,于可因此在摔下时只是被压断了两根肋骨,侥幸逃过一难。
而于可用尽全力地嘶叫,试图伸手将姐姐将巨物下拽出来的声音惊动了正在实施犯罪的杀人犯。
一念之差,致命的刀子没有戳进胸膛,被铁钳,刀片,钉子,打火机折磨的血肉模糊的受害者在当晚存活了下来。
于可的故事讲完了,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异常沉重。
迟钰伸出左手想摸一摸于可的手心,但在手指距离她肩膀还有两厘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那天110报警服务台的接警人员很细心,除了将找孩子的出警指令报给附近巡逻的民警,还把有关9.05的讯息同步到了专案组。
迟钰隐约记得,当时他父亲解救的受害者就是一名郭姓女子,至于被大铁门砸伤的小孩,被归纳为连带的随机事件,很快被大案破获的喜讯冲淡。
恐惧与庆幸都具有穿越时空的能力。
二十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凤城人对9.05连环杀人案给城市笼罩的不安仍然记忆犹新,他们当然也铭记着次年案子被破获后那种普天同庆的喜悦。
有人记住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有人记住了受害者是怎样备受凌虐,但没有陌生人会记住一个碰巧死在雪夜的小女孩,也没人会特意翻找陈年的旧报纸,去看一看那个在抓捕夜内抢救无效的刑警到底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他们都被遗忘了,或被动,或主动。
就连血浓于水的迟钰也选择了将心中的“父亲”盖上一块黑布。
但于可常年假装于雯的口吻回复笔友的信件,又更长久地承载着父母的期许,活成姐姐该有的优秀的模样,换言之,她每日都在重温那天发生的不幸。
迟钰喉咙微酸,他和于可曾在同一天,因为同一个案子失去了至亲至爱,又在同一天因为佑护同一个小孩子此刻被困在地下。
这是一种人与人能达到的,再紧密不过的连接,可这相通的心意又是如此的残酷,好像利刃刮骨,让他没办法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进行安慰。
他理解她的痛苦,所以难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