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他才拥抱着她的肩膀,轻声道:“所以你后来代替她回复了我的信……”
高三那年,迟钰曾怀疑过跟自己通信的人就是妹妹,欣喜之余,少年还有种被长久蒙骗的愤怒。
他沉不住气,曾三番五次试图拆穿她的谎言,刺探妹妹会报考的志愿学校,打探妹妹喜欢的专业,甚至口气不善地询问对方具体的家庭住址。
他也怀疑过对方根本没有一个双胞胎姐妹,那不过是又一个“于雯”用来彰显自己特殊的谎言。
尽管各种证据摆在面前,于可被逼得节节倒退,但她非但嘴硬不承认自己就是妹妹,反而在最后一封信中非常决绝地告诉他,自己的妹妹早就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丧生了,他的推断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于家只有过一个小孩,那个孩子就是于雯。
“你当时肯定很讨厌那样咄咄逼人的我吧。”
其实他又有什么资格去索要她的真诚,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展露过交友的诚恳,慢热的人总是看似占据上风,但有朝一日,终究会被自己亲手扔出的回旋镖扎中,这才惊觉控制权原来始终在推进方的手上。
但青春期的自我是唯吾独尊的,年少的骄傲目空一切,他接受不了这样一个先炽热的朋友却率先变冷了。
信件中断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想起这个“她”就觉得挫败,难过,失落并心存报复,后来再遇见“她”,这些情绪变得轻盈起来,嗔怪被欢喜替代,易如反掌。
于可方才哭了太久,现在泪腺中场休息,她的声音也变得平稳了许多。
她回握着迟钰的手,摇了摇头。
“相比说是讨厌你,其实我更讨厌的是我自己。”
“毕竟还是年纪太小了,而且你也知道,我从小就情商低,可以说是没有你们那种通达人心的慧根吗?从医院醒过来时除了失去姐姐的难过外,其实我还有种自己能活下来的庆幸。”
于可在医院急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父母哭泣的面孔。
他们拥抱她,亲吻她,反复呼唤她的乳名,让她感觉到活着是件多么温暖的事情。
当她在病床上享受着医院里的暖气,吃着于德容给她买来的糖葫芦和烤地瓜时,活着的价值以一种质朴又甜蜜的形态,展露在这个即将庆祝十岁生日的孩童面前。
她仍然会做噩梦,梦魇中小小的身体反复从大铁门上狠狠跌落,但失重惊醒后又会迅速平静下来,因为病床边的于德容和李慧娟如金刚护法,一左一右,睡梦中仍然牵着她的双手。
不过这种活着真好的想法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于可发现,相比她幸存的事实,大家好像更愿意让于雯活下来。
不像成年人的葬礼有一个给众人悼念死者的机会,那流程完全可以按照亲属的心意,大操大办,极尽繁琐。
儿童早夭被视为大不吉,遵从“夭折者从简”的习俗,本就是越快越好,加之当年凤城已经被划分为火葬区,公安介入后,于雯的遗体在停尸间逗留不到一天就被送往火葬场。
待于可出院,于雯的骨灰已经入土为安,连一个简单的,家人之间的告别式都没有举办。
也是自那天起,与丈夫一同带着小女儿回到家中的李慧娟突然倒下了。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出门,终日郁郁寡欢地躺在床上哽咽啜泣。
尽管于德容和于可变着花样地逗她开心,将各种精心准备的餐食,用托盘端到她的床头,她也神情淡漠厌恶,吃不了几口。
原本乌黑亮丽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脸颊的脂肪垫也迅速凹陷了下去。
年假结束,食堂领导体谅她失去孩子的苦楚,又特地给她批了半个月的丧假,但正月过去,丧假也结束了,李慧娟仍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班不能不上,那是她高中毕业后顶替了老爹的岗位才谋来的生计,于是强迫自己洗漱出门,振奋精神。
可惜那精神头是贫瘠有限的。
她在家以外的地方还能勉强扮演着正常人的角色,面对其他人的关心,同情,她目不斜视,只用一句冷硬的“我没事”来谢绝。
但下了班一回到家,李慧娟像是被阳光照到的吸血鬼,即刻被打回原形,对着镜子卸下厚厚的粉霜和口红,苟延残喘的模样观之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