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三个月前,被于可发现了自杀用的吗啡片,她就将自杀的日期一改再改。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将那件事淡忘了,她这才重新按照计划行事。
在厨房将手提包打开,依次取出纸杯,便携热水壶,湿纸巾,用密封袋装好的茶叶,昨天没看完的书。
沈敏华趁着烧水泡茶的功夫,走到橱柜翻出藏在这里的药盒。
药盒内装着近五十片吗啡缓释片,这不是任何人开给她的药,是女儿迟秀的丈夫,患上癌症的王女婿的药。
王女婿癌症晚期时一直吃这种药缓解不适,但止痛片的作用有限,王女婿最终不是死于癌细胞侵蚀,而是死于一个难以接受真相的深夜。
据王晓君说,她的父亲独自吞下了三十片吗啡和十几片安眠药,第二天早上迟秀发现时,斯人已去,根本来不及抢救。
但沈敏华不认为自己的女儿不知情。
王女婿生前是肿瘤医院退休的电工,因为一辈子都在医院里,见惯了癌症晚期到处求医的病患,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如果有朝一日他得了癌,绝不会花光家里的钱去开刀,化疗,放疗,搏那五年的成活率。
他宁愿在自己有个人样的时候去死。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在做第一次胃部切除手术时,王晓君并没有告诉他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全家人只用息肉,糜烂,良性这种轻微的病状敷衍他。
但手术不到一年,癌症转移到了食道,王女婿身亡,没有给王晓君再欺骗他住院治疗的机会。
所以沈敏华猜测,也许王女婿的结局是夫妻俩共同商议的结果,再不济,女儿不堪其负,如实告知了他的病情,也就是默许了他的选择。
虽然真相不明,以上只是单方面的推度,但女婿的离世给了她一种猛然的启发。
那天所有孩子们都去了火葬场时,她毫不犹豫地从女儿家带走了这些药。
第38章死亡与新生
烧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沈敏华拔掉电源,给自己沏了一杯桂花红茶。
晾茶的功夫,她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头。
带来打发时间的书就在手边,只剩五页的终章,但沈敏华没有接着读完这本书的大结局,就那么出神地望着窗外。
昔日深色的瞳仁如今已变得青灰,她看着这扇窗,仿佛又回到了儿子死后的那些夜晚。
丈夫又因为一点小事而拒绝跟她说话,他不搭理她,不让她靠近自己,也不让她进他们的卧室,她也是独自躺在这张床上默默地望着这扇窗。
家里明明有两个人,但是安静地出奇,只有窗外的杏树随风摇晃,用枝条在玻璃上发出一些刺耳的噪音陪伴着她。
如今这窗空了,能够完全看到街对面的一中教学楼,她反倒有些不习惯。
沈敏华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想要自杀的念头了,但这种想法起码根植在她脑中数年之久。
迟波去世时她当然锥心刺骨,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那时她只是痛到难忍,日日泪流,并没有追随儿子一起去了的想法。
等到那痛意渐渐萎缩,她的元气终于恢复了大半,才发觉自己熟悉的,那个温文尔雅的丈夫,在他们一齐哀悼的过程中消失了。
夫妻关系如履薄冰,老迟变得极端神经质,易怒暴躁,动辄因为一点小事与她冷战。
起初沈敏华蒙在鼓里,还会不解地反复向他索要说法,试图与他沟通,解开二人的心结。
可后来在她锲而不舍地追问下,老迟不再回避,竟然含血喷人,将儿子的死归责于她。
他声称自己当初就对儿子念公安院校的决定颇有微词,而她是多么的头发长见识短,溺爱孩子,积极鼓励孩子追寻理想。
在儿子联考通过后,上岗前去警校培训,吃不惯食堂的饭菜,又是她,妇人之仁,千里迢迢地赶到外地给他做饭送钱。
这无疑于为如今的悲剧埋下了种子。
听着这些毫无逻辑的无理指责。
沈敏华才意识到,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想要摆脱儿子去世给夫妻俩带来的泥泞,丈夫都不允许她在这场盛大的哀思中独自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