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饱受儿子离世的凌虐,排解无能,也一天都不允许她忘记那种送走孩子的无力与愧疚。
心寒了,恨意渐起,她不再向这个自私的弱者寻求安抚,口角后,她也用同样麻木的姿态与他对峙,抗争。
那次冷战长达七年之久,每当孙子周末过来留宿,老迟就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假象,对她嘘寒问暖,关爱有加,她也附和着,不让小孩子看出端倪。
可周一迟钰一走,他又对她锁上了卧室的房门,完全将她的存在忽视。
对外,他们是年少成婚的模范夫妻,是值得敬仰的烈士父母。
对内,孤独寂寞像虱子爬满全身,沈敏华在这样的斗争中身心俱疲,被吸食得只剩一张皮。
这期间沈敏华也试图救助自己,她给女儿拨去电话,诉说和老伴的苦恼,可女儿以精神衰弱为由,渐渐拒听她的电话,最后一次她又给女儿发去信息,告诉她自己想要离婚,希望可以得到她的帮助。
但迟秀在电话里的哭声歇斯底里,她指责沈敏华不会经营婚姻,总是给自己带来负面情绪。
除此之外,她还谴责她从很久以前就偏爱弟弟。
对待迟波,她总是一副铁娘子的模样,报喜不报忧,连带着对待后来嫁进门的弟媳都是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小心谨慎。
但这样一个面面俱到的她,却将所有对婚姻,对生活的阴暗面都宣泄给自己。
大概是在那之后吧,沈敏华彻底放弃了离婚的念头。
何必呢,她想,儿子已经走了,不要再给女儿找麻烦了。
女儿也有自己的女儿要抚养,她不能总是把女儿当做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她应该学会独自处理好忧郁的心情。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妪,绝不可能重新获得纯粹的爱情,她深知老年人之间的求偶行为要比年轻人丑陋得多。活到这个岁数的女人也许还会傻傻地憧憬爱情,渴望生活起居的陪伴,但仍在寻觅伴侣的男人们早就个个成了精。
她认识的同龄人中有几个谈了黄昏恋的。
糟老头子们无一例外,恋爱前都将存折交给子女保管。
与浪漫的结婚证词相反,老龄情侣们只重视当下,绝不会为对方未来的疾病和贫穷兜底,也早已舍弃了所谓的仪式感。
不领证,只同居,互换的只有物理价值,有的连经济上的aa制都做不到,拎包入住,蹭吃蹭喝的也大有人在。
她还算过得去,好歹丈夫的退休金仍然交给她使用,她一直攥着家里的财政大权。
他们孕育过两个孩子,也过了三十多年的美满生活,如今就当是幸福被用光了,隔壁房间里住了一位同居的室友。
想是这样想,但深夜依旧辗转反侧,看着窗外日渐茂密的枝杈,想着自己逐渐佝偻的身体,悲从中来,溃不成军,只盼着周五孙子早些放学。
应该是得知迟钰考上了蓟城大学那天吧,她一方面为孩子的优秀而自豪,但另一方面,她知道了,以后他和老迟的家里再也不会有那样虚假而温馨的周末。
老迟还活着时,她每天都恨他上万遍,恨不得生啃了他再千刀万剐,日日想着他对自己的坏,盼着他死。
没想到等到他真的咽气了,被人抬了出去,她自己飘飘然的,也失去了苟活的动力。
答应迟钰搬进儿媳的别墅时,她暗自许诺,只呆一年便走。
可等到迟钰结婚,她又想着,再多与孩子们相处一年便走。
后来她与刘月娥作伴养老,叽叽喳喳,像两个初中女生,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快乐的时间白驹过隙,她一再拖延就来到了现在。
要不是去年女婿的死警醒了她,她大约真的要做了那种赖在儿媳妇家不走的老不死。
人会喜欢新生儿,是因为孩子有无限可能,但老年人是没有希望的,是完全被动等死的。
她的身体以后只会更朽迈,肠梗阻随时会复发,先不表那些总是让她忍耐的并发症,人到最后都不都那样?
愚笨痴傻,大小便失禁,不能自理,在情况变得更丑陋之前,她可以选择体面地离开。
她不能穿越时光给年少的自己送去一套漂亮的衣裳,但她可以选择自己以什么样的面貌与世界告别。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可以捍卫自己尊严的决定。
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一次沈敏华的自杀计划又失败了,她还没有把药片倒进嘴里,客厅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不知道刘月娥是怎么来的,只见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见到她便捂着胸口大声喊道:“哎呀你怎么连手机都不接啊?你外孙女家出事了,保姆把小囡给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