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时已经是华灯初上,一进门,迟钰忙着把在公园门口套中的孔雀鱼换进更大的容器里。
夏文芳归置好零食,搓着手走进卧室,取出诗集,敲了敲迟钰虚掩的房门。
“妈,我都说几次了,你直接进来就行,不用敲门。”
少年正叉着两条长腿坐在椅子上,将玻璃罐头瓶摆在书桌的正前方,护眼灯下,蓝绿色的小鱼正在悠闲的摆尾。
“狗狗。”夏文芳说完这两个字后,嘴唇黏膜猛地发干,她喏嗫了几秒钟,像是生怕孩子想起爸爸似的那样小声说:“妈整理房间,找到一本诗集,这书好像......好像是你爸爸买给你的。”
“哦。”
大概是夏文芳小心谨慎的语气没有惊动到孩子的神经,迟钰神情未变,他随手将书接过来,剥掉外面的牛皮纸,看到作者签名后眼神也没什么波动,他将书搁在了成摞的习题上,语气淡淡地。
“应该是吧。那阵儿我不是喜欢诗嘛,还写了不少。”
抓住了孩子倾诉的欲望,夏文芳不着痕迹地将手扶在他身后的椅背,干巴地笑着说:“是呀,我记得,现在怎么不写了?妈是不是没说过,其实你写得很好。说不定你以后真的能成为一名诗人。”
“文字工作者的种类很多。小说家,编辑,校阅,还有广告文案,都是很好的。”
“哼。”迟钰嘴中冒出皮球撒气的嗤笑。
今天他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没意义的游玩上,此刻少年拎起书包,翻出里面的练习册。
“妈你真有意思,我以前写的东西你哪看过啊?再说了,我觉得我写得并不怎么样,那么多人喜欢诗,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诗人的,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跟文字打交道了。”
迟钰从来都是聪明的小孩子,逻辑自成一派。
话聊到这里,打探的意图已经进入了死胡同,夏文芳只有重新合上了迟钰的练习册,同他彻底摊牌。
“狗狗,我听你们老师说,你最近在学校里变得特别孤僻,不去上体育课,不参加升旗仪式,也不和同学们说话。”
“人是社会性动物,必须参加集体活动,你还是孩子,怎么能不交朋友呢?没人聊天,你不觉得很孤单吗?”
“你心里有什么事儿,跟妈说说,是不是因为你爸爸……”
迟波下葬之后,母子二人像是达成了隐秘的约定,谁都没再主动谈论起他。
现在母亲口中提及到父亲,迟钰的心脏又像是被火灼烧般疼痛,这种苦头他早就吃够了,不需要再特意地,持续性地,感知这种痛苦,为了避免惹火上身,他立刻拉开抽屉从书桌里取出一封信自证。
“没有啊妈,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我没参加集体活动是因为要节省时间,课间没和同学说话也是这个原因,我要做题的,下周奥数班有个摸底小测试,分不够的话出再多钱老师都不收,我现在特别喜欢数学,真的很去学那个奥数。”
“还有我也不是没有朋友,你看,你之前给我订的小龙人报上不是有交友版面吗?我在上面找到了一个笔友。我觉得以写字交朋友这件事情特别好,比在办里跟同学说闲话好,我语文成绩不是下降了吗,这样还能练习写作能力。”
“真的?”
夏文芳对孩子的隐私极其尊重,她捏着信摇了摇,没打开,但看邮戳日期,这同城的来信是在去年年底寄到他们的旧地址的。
所以她有些疑惑地问:“这信怎么是去年的?”
“对啊,这是我们俩的第一封信,去年我们就开始做笔友了。妈你能不能别跟我们老师似的,那么疑神疑鬼的,总把人往坏处想?是真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再去班上交几个朋友,但我觉得他们跟我的笔友比起来都特幼稚。”
“他们只爱打游戏,看光碟,但我笔友爱学习,每次考试都拿第一。”
“我笔友她爸爸在博物馆工作。她叫雯雯。不信你拆开信自己看。”
“好吧。”
在内心深处,夏文芳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完美的孩子出现了瑕疵,再者她是母亲,天然应该更相信孩子,与孩子更心意相通,这些确实不是老师能做到的。
“妈相信你!”
钳在心口的烙铁被挪开了,迟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