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钰在这种努力即回报的过程中彻底丧失了等待的耐心。
以往等待着一片漆黑中,偶尔闪烁几道光芒是一种美妙的收获,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确幸在父亲死后让他开始难以承受。
他时常处于一种被高温炙烤的状态,心脏总是会莫名其妙变得滚烫煎熬,这种情况在比赛失利和遇到难题时尤甚,他曾向母亲抱怨过几次身体发热的症状,忙碌之余,夏文芳也会拿出温度计帮他测量体温。
温度计没坏,无论怎么测量,都处于正常区间。
狼来了被讲了太多遍,她便不再放在心上,以小男孩血热为托词,叫儿子多喝白水。
渐渐地,迟钰不再抱怨,凉白开还不够缓解他胸腔冒火的痛楚,他就趁着大人不在偷喝极冷的冰水。
最先发现迟钰变化的人是他的语文老师。
母子俩搬到新房时是当年的初夏,吕老师并不是迟钰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但这个常年向期刊杂志投稿的文艺老青年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迟钰在思想上的困难。
以往她总是很欣赏迟钰在自命题作文中的出彩的形容词,那些文字有灵气,不是教学能做到的,何况迟钰不过是个小学生。
但随着迟钰父亲过世,迟钰在语文上的成绩便一落千丈,最差的是作文,活灵活现的语言变得干巴呆板,流水账一般,像是皮下换了个人。
文字是思维的外化,吕老师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个的缘故,她课下也会留心观察迟钰,虽然自诩教学是为了吃饭,写作才是真爱,但长年耕耘在三尺讲坛上,她到底已经成为了一名过分合格的老师。
她心底存着这档事儿,于是选在一个周末,对迟钰进行了家访。
那天迟钰不在家,一早去少年宫试听奥数课,夏文芳接到老师的电话,从加班中匆匆赶回来,提前买了点儿水果和点心。
吕老师一进门,夏文芳便与她攀谈起老师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但吕老师没吃东西,屁股刚挨着沙发,便直截了当地告诉夏文芳,她对迟钰在学校里的表现感到担忧。
孩子的语文成绩下降是其一,更让她觉的奇怪的是,迟钰在课下也很少跟同学们说话,总是独自埋着头在课桌上捣鼓着什么。
经她多方打听,迟钰现在还拒绝参加集体活动,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借口从体育运动,升旗仪式上溜号,跟班主任老师闹得面红耳赤。
可这孩子的性格在三年级之前,还是众所周知的开心果,从来不会这么孤僻固执。
吕老师走后,夏文芳给领导去了个电话,按断通话,她愣了一会儿,随后轻手轻脚地推开大卧室的房门。
这里按照开发商的设计本该是夫妻主卧,但装修时因为这儿空间大,采光好,夏文芳理所当然地把大卧室布置成了孩子的房间。
她自己就睡在面积最小的杂物间,而小卧室被布置成了她学习用的书房。
静静地站在儿子的房门口往里望,半晌,夏文芳的脚没跨进去,合上门,她回到自己的卧室。
床是旧物,还是那张她和迟波结婚时购入的婚床,她俯身跪在床边,用尽全力伸展身体,从角落里够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皮箱。
箱子的主人是迟波,大概是迟波过世一个月后,由他的徒弟小付送来的。
内里是迟波在局内留下的遗物,具体有什么东西,小付没说,夏文芳也没打开看过。
结着蛛网的锁扣被推开,夏文芳没站起来,就着那个姿势盘腿坐在原地,随着“啪嗒”声,她将箱子内细碎的东西一一拿起来,查看,抚摸。
迟波是那种在生活起居中非常节约的男人,尤其是对自己,该省省,该花也省,很少添置新物,他的这些遗物都是生前时妻子帮他采办的,除了压在箱底的一本书。
那本海子的诗集是夏文芳完全没见过的。
当天很寻常,不是特殊的日期,但迟钰明显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优待。
迟波去世后,厨艺本就牵强的夏文芳为了赚钱彻底放弃了在家开伙,迟钰上学日在姥姥姥爷家吃过饭后再回家,周末就打一个双肩包,带上换洗的衣物和课本,到爷爷奶奶家里小住。
但今天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中午他一从少年宫里出来,就被等在大门口的母亲牵住了手腕。
夏文芳先是带他去吃了有乐高绑赠的肯德基的儿童餐,水足饭饱,两人又坐着公交车晃到了中山公园。
套圈,碰碰车,海盗船,摩天轮,目之所及的一切项目,夏文芳全都带着儿子玩了一遍。
玩儿累了,母子俩又买了两大袋零食,赶着饭口坐在新华书店的阅读区看漫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