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赚钱也是为了家里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局里上个月已经把你从案子上彻底撤下来了,我看你是疯了,彻底地疯了,大过年的,所有队里的人都放假了,就你还在追线索。”
“什么线索啊?跟个无头苍蝇一样,专家都不认可的东西,那叫线索吗?你能不能别那么刚愎自用,好好听从上头的安排?私自走访调查,再叫人举报了,你这就是自毁前程!”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眼里就从来有过这个家。你要是为了我们娘俩好,就不会在我怀孕的时候,把你们单位分你的三居住宅名额主动让给其他人。”
“我就算了,这破房子上的霉菌多大了,孩子才多小,你就不怕他得病?”
“别人家的男人,都是把好东西紧着老婆孩子,你呢?什么都是先让给外头的人。我告诉你,这学区房必须换!不是你拖着就能算了的。”
“有你没你,我借钱也要买。那边环境好,离你工作单位也近……”
“我怎么庸俗了?我为了咱们三的好就是俗,你呢?你倒是清高,满口理想主义,其实连身边儿最亲近人都照顾不好,就是虚伪的狗屁!”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是因为那头的父亲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起初没有任何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那样硬邦邦的,压在棉被上,让迟钰的小胳膊小腿都发麻。
就在迟钰想要动一动头,把眼睛露出来时,啜泣声像小虫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八蛋。这个王八蛋!”
夏文芳的眼泪顺着睫毛一颗颗砸在手机上,她一边用手指反复拨打着迟波的电话,一边哽咽着骂他:“我嫁给你真是倒了血霉。孩子生日不回来,过年你也不回来,你不着家你还有理了……”
电话拨不通,一直处于占线状态,夏文芳疑心丈夫把自己的号码拉黑了,又将电话拨到了局里的座机。
接电话的是值夜班的小付,迟波的徒弟,警校刚毕业的大学生,上个月夏文芳才见过一面,来家里替迟波拿换洗衣服。
听到小付的声音,夏文芳清了清嗓子,没把坏情绪带给外人,先是问了一下迟波的状况。
得知他正在和疑似受害者的家属打电话,她愤怒的眉毛又重新舒展下来,她只是简单嘱咐小付,转告迟波除了后天要跟她一起去新楼盘看房外,她还给迟波约了明天上午去市医院看骨科的号。
“你师父这几天不是一直说他肩膀疼吗?我专门给他挂的专家号,小付,你提醒他明早一定要上医院。那挂号的钱可退不了。”
再次结束通话,夏文芳用手指揩掉面颊上的眼泪,整理了看一下耳边的碎发,这才握着电话重新走出房间。
迟钰在被子里憋得脸颊通红,一个鲤鱼打挺从被子里翻腾出来,大口大口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呼吸。
他心里很难过,一方面是因为父亲失约,另一方面是因为母亲流泪,每个小孩子都不愿意自己的父母吵架,他也不例外。
睡觉之前,他脑子里全是母亲说过的话,钱和工作,和当男人要对家庭好的那点事儿。
可是思来想去,那些道理像谜团一样将他困在雾里,他知道钱能买房,也知道人的日常出行都要用钱,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抓坏人,明明是值得嘉奖的好事,但妈妈却说他对别人好,就是对家里的坏。
这些道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直到他睡着,发了梦,也没想清楚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不过梦倒是个美梦,没被晚上的坏心情影响,他梦到窗外下起了他最爱的鹅毛大雪,而迟波风尘仆仆,带着他的生日礼物连夜赶了回来。
客厅上挂着的时钟还没行至十二点钟,迟钰的生日未过,迟波最终还是遵守了与妻儿的约定。
梦里的夏文芳一直笑盈盈地为迟波擦拭身上的积雪,迟波先是将迟钰从床上扛到了自己健硕的肩膀上,然后又对着妻子的面颊狠狠亲了一口。
“快拆开看看!”
周遭的画面色彩浓厚,各种家中的陈设均禁得起推敲,迟钰在梦里信以为真,快乐得像是骑着云彩,心脏忽上忽下,完全没注意到父亲头上的雪花无论母亲怎么擦拭都纹丝不动。
“哇,是诗集!”
一本《海子的诗》在孩童的手掌之间颠来倒去,夏文芳埋怨地,轻锤了一下的丈夫的肩膀,但迟波还是那副灿烂的笑脸,他得意地对着妻子说:“这可是我托了好多人才找到的初版。扉页上还有诗人的亲笔签名呢。”
“真的!妈,你看啊!这里写了,海子!”
迟钰兴奋地嚷着,向母亲展示着书中珍贵的签名。
忽然,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客厅里所有的物品都模糊了,迟波的笑脸突然染上一种浓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