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熄灭,核桃此刻正被握在于德容手中来颠来倒去。
当年的自行车钥匙早已遗失在岁月中,但这对核桃越发油润雪亮,仍然常伴于德容身边。白天他的钥匙挂在裤腰带上,这会儿入了夜,他想着前天女儿跟他说过得话,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盘核桃。
不知道盘了多久,他还是起身慢腾腾地走到了卧室,故意制造些细微的声响吵醒妻子。
李慧娟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到月光下,丈夫正在床尾移动,不高兴地问他:“大晚上你不睡觉干嘛啊?明天还开不开店了。”
第14章失眠转移
于德容被训斥着,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坐到床尾,在昏暗中摸索着,握着妻子的脚,一点点推拿着她因为成日忙碌而虬结的肌肉。
“娟儿,我有点儿事想和你说。”
二十多年前,李慧娟怀上双胞胎的时候异常辛苦,那时候矿务局内工作的名额可丁可卯,不存在谁来替换谁岗位的便利条件,即便是孕妇,也要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
白天她在食堂备菜,切菜,一忙就是几个小时,时不时还有那不要脸的工人们在食堂喝大酒,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骚扰后厨,所以她经常因为上班辛苦烦躁而回家朝于德容发脾气。
她发作的理由总是只有那么一个,计划生育是国情,二人婚前也说好只要一个孩子,他却让自己怀上了双胎。
怀孕时的难还是长征伊始,等到孩子生下来,两张口嗷嗷待哺,就凭他们两个人的死工资,还要存钱供养两个未来的大学生,生活水平肯定会直线下降。
那时候于德容大学毕业后刚参加工作,在单位春风得意,即将迎来两个新生命的这件事并不至于让他像妻子般多愁善感,垂头丧气。
反而他处于一种即将真正成人的狂喜中,自己的世界即将变重,那正好是一种生命对他的考验。他认为这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哲学。
所以每天晚上,她听着妻子的唠叨,都面带微笑地替她端来洗脚水,主动按摩她水肿的下肢。
不知不觉中,这个习惯竟然保留了下来,每当于德容需要安抚妻子的情绪时,就会给她做足部按摩。
肌肉记忆,习惯使然,李慧娟喟叹了一声,被吵醒的情绪松快了不少,她重新闭上眼睛,换了个姿势,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什么事情?你讲就行了。”
“关于咱闺女工作的事儿。你记得我以前眼睛还好的时候,特别想去西藏学习吗,那儿的雪堆白匠人有三百年的工艺传承,做我们这行的,最高的精神境界就是追求学无止境,谁做梦不想和乌钦乌琼身上学到些老技术……”
十五分钟后,于德容算是撂下一桩心事,自认为已经为了女儿把好话说尽,一躺下去,就呼呼大睡起来。
失眠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枕边人的身上。
李慧娟听着丈夫打呼的声音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到床下,但她深知自己跟他较劲也没用,男人目光短浅,只看眼前的得失,到底是不懂女人的幸福所在。
于可要去西藏工作的事情,李慧娟的考量点并不是这段经历对女儿的职业是否至关重要,而是长期两地分居一定会给她的婚姻带来诸多困难。
她的思想比较老派,她觉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重要的可不是取得巨大的成就,芸芸众生皆苦,她们家这种小老百姓,本就是蝼蚁,何必做些惊天动地的壮举。
现在于可还年轻,大概不珍惜眼前的安逸,可是等到了她这个岁数,就懂得人生旷久,十分孤独,身边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才算好挨。
以她的过往经历,事事诛心,如果不是因为身边还有丈夫的支持和需要,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就算是个瞎子也比独身强。
李慧娟皱着眉头,摸到床头的手机,本来想直接给女儿打个电话质问她,但是想到她从小性子就执拗,决计不会听从她的规劝,她又点开微信找出了迟钰的联系方式。
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似乎都不合适,丈母娘越过女儿和女婿聊他们的婚姻,即便是好意,唯恐也会起到反效果,李慧娟叹了一口气重新关闭手机屏幕。
她在床上躺啊躺啊,想了又想,心思像针尖似的穿来引去,等到窗外第一声鸟叫,她纷乱的思绪终于被理清楚了。
李慧娟决定以家长的身份,联系亲家母,伙同她一起给小两口的婚姻使劲儿。
半城之隔的阳光花苑,夏文芳五点半准时起床。
稍微洗了把脸,她穿戴好晨跑的装备,沿着小区东门一直跑到两公里外的观景大道。
观景道边上就是典农河,这条贯穿凤城的河流是黄河水系,夏文芳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在饭后和丈夫来河边散步遛弯,那时候这条河的名字还叫做艾依河,意指美丽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