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的自行车正停在小径中央,金属车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亮光,显然是她早上出门时匆忙推进去的——正好横在门口,挡了她的路。
宁希伸手将车推到一旁。链条还带着点油光,辘轳一声轻响,崭新的脚撑在石板上敲出一声脆响。她绕过车子,顺手拍了拍坐垫。
她原本想得容易,骑自行车上班,总比挤公交强多了——结果到头来才发现春山云顶这地方虽好,实在是太偏,坐车都要这么长时间,何况是骑车,每天还没开始上班就累了。
从公司回来的路不算短,一路坡上坡下,尤其是那段山脚到半山的石板道,蹬得她小腿都发抖。她想着等摩托证件一到手,就去买辆轻便的小摩托,顺便买个结实的头盔,再抽空去车管所上个牌照。只是这么一来,又得请一天假。
“住得僻静,真不全是好事。”宁希低声嘀咕。
九号楼的门是木纹钢门,握把有些凉。屋里还带着一点清洁消毒水的味道,地板被拖出一层微光,窗台上晾着的窗帘已经晒干了,半截落在地上好在地拖过是干净的。宁希把包放在玄关的藤椅上,顺手拧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把客厅铺得柔和。
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晚风拂过,带来很淡的花香。厨房的钟指在七点多一点。她简单洗了手,切了葱姜,砂锅里烧开水,扑一把挂面下去,再打两枚鸡蛋,撒一撮胡椒——热气一冒,屋子立刻有了人气。
端着碗坐到窗边的小圆桌上,她慢慢吹凉第一口面,心里像扣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些。
今天这一天,从亲戚上门到下班同行,再到回到这间久违的安静屋子,一个人倒也过得安逸,就是房子也忒大了点。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轻轻放下。
屋里静悄悄的,她点亮了客厅的台灯,淡黄色的光洒下来,把木地板照得温柔亮净。
饭后她靠在床边,伸了个懒腰。工作、收租、学习——一件件的事接连在脑子里打转。
现在她白天得去公司,周末又得跑房子,时间勉强能撑得过来,可再忙一点,就怕连喘气的空都没有。她得找个人帮忙管管租房的事,不然将来真忙起来,恐怕要乱套。
“得找个信得过的。”宁希心里盘算着。
要有点文化,会看发票,嘴巴得能说会道,身子骨也不能太弱——毕竟收租可不是个轻巧的活儿。她想起有几户租客常拖房租,嘴皮子一抖三寸不烂,真得有人能镇得住场面。
想来想去,还是得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只是她对“托管”这些事不太放心,最好能找个踏实的人,领着月薪帮她打理就行。
宁希侧身靠在枕头上,思绪一点点散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她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眼睛慢慢阖上。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正好去一趟人才市场——也许能找到合适的人手。
风又从窗缝里钻了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宁希睫毛动了动,困意涌上来。
夜,安静地落在春山云顶的屋檐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像碎金子一般闪烁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街道上还带着一层薄雾。宁希吃了点早饭,简单收拾了一下,就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春山云顶的空气格外清新,山风带着点花草香。宁希穿着一身浅米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简单地绑了个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骑车下山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啦啦地掠过,吹得人精神一振。九十年代的海城这会儿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早市的街头依旧带着股烟火味。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早点的铺子前飘出阵阵油条香味。宁希踩着脚蹬,心里盘算着今天的目标——找个人帮她管租房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请亲戚,可一想到宁家那群人,立马把这想法掐灭在脑子里。
“我这要求也不算高吧。”宁希低声嘀咕。
她的标准其实挺现实的。
——不管男女,身子骨得结实,别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收租可不是讲风度的活儿,遇上拖欠房租、胡搅蛮缠的租客,总得有点气势镇得住场面。
——嘴皮子得利索点,得会说会劝,别到时候对方一顿倒苦水就被说软了。宁希还记得,有一次一个租客赖房租赖了两个月,就靠嘴能给她说出一部《梁祝》的悲情戏。
——得有点文化,总不能发票金额都写错吧?万一一万块写成一千块,她可真得去跳黄浦江。
——最重要的是要有眼力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租房这行,光靠死板板的规矩混不下去,还得懂人情世故。
想着这些条件,宁希都忍不住叹气。她也知道这年头找人难,想找个踏实、脑子灵光、嘴又利索的……那比登天还难。
到了人才市场,里面已经人声鼎沸。那是一个灰白色的老楼,墙上的宣传标语被太阳晒得发白,楼前挂着“海城市人才交流中心”的红布条,周围挤满了人。男的穿着短袖衬衫提着简历袋,女的扎着高马尾,脸上都是汗。有人在吆喝,也有人在四处打听。
宁希在人群里穿梭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数都是工厂招聘、技校推荐,还有几个单位在找文员。她一听完介绍就摇头。
宁希无奈,只好自己继续找。一路下来,倒是被不少人盯上了。
“姑娘,我们公司前台还缺人呢,长得这么标致,一天八块钱包午饭。”
“要不要来我们舞厅当迎宾?不累,工资高!”
“小姐妹,这边照相馆也招人呢,拍结婚照的。”
宁希一张脸都快笑僵了,心里暗暗腹诽——看来今天这身干净利落的打扮是个错误。早知道她就穿旧牛仔裤和布鞋来了,披着厚头发,一脸不修边幅,谁还来拉她去当迎宾小姐。
逛了一个上午,她的希望彻底落空。
“算了,回头还是托个中介吧。”宁希揉了揉肩,正准备出门。
然而她刚走出市场大门,还没走上几步,就被人拦了去路。
宁希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面熟的身影——
那人穿着黑色夹克,手臂上纹着条花蛇,正是上次替那个“张先生”出面的花臂男。
“又是你?”宁希眉头皱起。
“宁小姐,我们老板请你过去谈谈。”花臂男声音粗哑,语气听着还算客气,只是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气。
宁希冷冷地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你们老板的意思我早就听明白了,我也说过多少次了——我的房子不卖,多少钱都不会卖。”
她语气平静,可眼神凌厉。
花臂男的脸色沉了下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宁小姐,我们老板真是诚心想谈,价钱肯定让您满意。您要是不去,我们这当小弟的也不好交差。”
“那你回去告诉他,我宁希的房子就算砸了,也不会卖给他。”宁希冷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