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第31章狗皮膏药。
宁希心里门儿清:就算把话挑明了、脸撕破了,只要她兜里有点钱,宁家那几张熟脸总能顺着味儿摸过来。穷的时候她在他们眼里算不上个“人”,有钱之后,就连街头巷尾只说过两句话的生人都能硬拗出个“远房亲戚”。
她早把对策想好了,要是宁海真开口借钱,就让宁芸、宁康两个“炮仗”来做担保。宁家一屋子人里,城府深的也就宁海和老太太,那俩姐弟的脾气上来脑子就短路,拿捏起来并不难。借的钱要是数目大,就让宁海拿房子抵押——还不上,那这处房产就算她的。等将来政策风口一来,地价水涨船高,倒也不亏。
不过这些算盘只在心里拨拉,面上她一如既往客客气气,连语调都不抬一分。打秋风的亲戚就像狗皮膏药,甩开了,见缝还会贴上来。
宁海父女前脚刚走,宁希后脚便快速回了工位。她把会议记录卡进资料夹,桌面上的活一项项摊开——传真机吐出的卷纸还余温,拨号上网的“嘟——嘟”声穿过半层办公区,和窗外轧马路的大巴柴油味混在一起,倒也算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嘈杂背景。
她没让宁海父女的事情影响心情,这会儿心里犯着小愁,她都不知道晚上怎么回春山云顶。
本来她打算骑自行车来的,早上门口被霍文华一招呼,也就顺脚上了车。如今到点下班,才后知后觉——来时“便车”坐得爽,回去可得自己想法子。
春山云顶在半山腰,公交车得倒两趟,还要从山脚徒步一大截。那片儿住的不是有司机便是自开小车,她这位“徒步业主”大概独此一家。摩托驾照还差几天才拿到,今儿个怕是得破例打辆黄面的“的士”,奢侈一回。
墙上的石英钟咔哒一声跳到五点半,工位这边归档的、封袋的、交签的都收拾停当。宁希刚把图纸叠成“三道折”塞回公文袋,就见何晨小跑着过来,气还没匀:“容总找你。”
她怔了一下,还以为临时加班,拿起记录本就快步去了总裁办。推门时,屋里电话开着外放,不再是之前那套连珠炮的英语,倒像是在同京都总公司开短会。
宁希正想悄悄退回门边,容予抬眼看见了她,声音不高:“你在边上等一会儿。”
她“哦”了一声,轻手轻脚拉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窗外中央大道的车流一线线拉长,夕阳把整排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了橙红色,像一块块被火点过的冰。
十来分钟后,电话合上。宁希立刻站起:“容总找我是——”
“你去收拾东西,霍叔一会儿来接我们回去。”容予把文件夹扣上,语气平平。
宁希愣了半拍,怀疑自己听岔了。
“怎么了?晚上有别的安排?”对上宁希的表情,容予问道。
宁希闻言连忙摆手:“我晚上没有别的安排。”
“既然没有,那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钢笔别回衣袋,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人。指针从十四层一格格往下跳,老式风扇在轿厢顶上打着慢悠悠的转。宁希的余光扫过自己鞋尖:擦得发亮的黑皮鞋在灯下映出两点光,反衬得她有点心不在焉似的。
门口,深蓝色的小轿车已经停在路边。海风从街角钻过来。她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眼——这会儿人少,不刚刚下班时候的人潮汹涌。
“怎么了?上个车跟做贼似的。”容予侧过脸,似笑非笑。
“怕再给您惹麻烦。”宁希干巴巴补了一句,“这不是要避嫌么,上次……传得挺难听。”
“没事。”他只说了两个字,语气淡然。
宁希怔了一瞬,无言地拉开后门坐了进去,是是是,他说的都对。
车起步,穿过下班车流,弯进海东沿线。今天走的是另一条道——新修的柏油还没完全铺平,车轮压过拼接处,车身微微一颠。宁希坐姿端得笔直,双手不自然地扣住座椅边角,生怕一个趔趄撞到前排座椅。
“这段不好走,安全带。”容予随口提醒。
“好。”她这才想起,忙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肩带贴在锁骨上,整个人也跟着松了几分。
窗外是一片正在起势的新盘:塔吊像几只长颈的铁鸟杵在黄昏里,钢筋笼裸露着骨架,远处的宣传牌上刷着醒目的红字——“海东大道门户”“观海新生活”。几幢封顶的高楼外墙还没挂窗,夕阳从空洞的窗格里串过去,像一只只火红的方框。
“这片子价格不低。”宁希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
“你前阵子在中央路收了几栋老楼?”容予接了话,像随口一问,又像早有掌握。
宁希愣了愣,笑起来:“您消息真灵通。是,买了几处小户型,押的就是上明道海东的直通桥,规划一落地,中央路等于主干线,涨幅不会小。”
她没提张姓买家找茬那档子事。牙根容予只是房东与租客、老板与员工,界限要分清;况且人家已经帮过她好几回,不能什么都往他这儿推。
“你倒是紧跟时事。”容予的评价极简,却是正面。
“做投资总得眼明手快。”宁希眼睛亮了亮,语调也轻快几分,“跟您做生意一个理儿。”
谈话到这儿,不约而同收住。车越过半山的林带,风声顿时柔了,喇叭声、刹车声都像被绿叶吞进了深处。春山云顶的围墙从一片树影后滑出来,黑漆铁门安静地开合。保安亭里坐着的老班长朝车里望了一眼,见是熟车,利落抬杆,脸上笑纹堆成了扇面。
园子里的路灯还没全亮,鹅卵石小径边的玉兰新抽了叶,喷泉池“叮叮咚咚”滴着水。空气里没有闹市的油烟味,只剩湿润的泥土气……
车在九号楼门前停下。宁希刚把包往肩上一挎,霍文华就回过头:“要不一块儿吃个晚饭?今儿晚上炖小黄鱼,宁小姐尝尝?反正多一双筷子的事。”
引擎一关,暮色把他的笑意衬得格外和气。
“霍叔,谢谢您。”宁希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我屋里还乱着呢,昨天下午才把窗帘拆下来洗,今天还得打扫,不打扰你们了。”
她心里其实清楚:白天坐了顺风车,晚上再蹭顿饭,就有点过了。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感,就像安全带,系上了彼此都安心。
霍文华看了容予一眼,对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勉强。
“那改天。”他爽快作罢,又叮嘱,“有事敲门,夜里也行。院里最近多了只野猫,别被它蹿进屋里。”
“记住啦。”宁希提着包下车,脚后跟落在台阶上一声清脆。
她回身朝车里点点头:“老板,霍叔,周一见。”
“周一见。”容予简单回了一句。车灯重新亮起,银色的车身从安静的梧桐影里开出去,入了七号大门,很快吞没在园区的树影和水声之间。
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山腰的桂花树,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气。天色刚擦黑,西边的晚霞还残留着一抹橙红,像是被夜色一点点吞噬。
宁希推开小院的木门,一阵细碎的风从院子里钻了出来,吹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