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两个小孩顶着烤漆黑的脸爬出来,跟师父报备说火生好了——大师兄看着他们熏黑的脸就开始笑,笑完转过头来问林争渡有没有手帕。
林争渡招手把两个师侄叫出来,掏出手帕给他们擦脸。
给擦完了脸,她又在自己乾坤袋里摸了摸,掏出两个红封给晚辈。
林争渡道:“新年快乐,这是压岁钱。”
俩小孩懵懵懂懂,问:“师叔,什么是压岁钱啊?”
这两小孩是大师兄在人间一个弱国边境小镇上捡的,从小只见过马蹄在死人身上踩来踩去,却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新年快乐’和‘压岁钱’这种东西。
大师兄摁着他们后脑勺给林争渡鞠了个躬:“压岁钱就是大人专门发给小孩子的平安钱,保佑你们晚上不会被妖怪吃掉——还不快谢谢师叔?”
两小孩抱着红封,老老实实道:“谢谢师叔——”
吃完火锅,晚上又放了烟花。
烟花是在外游历的师兄师姐们带回来的,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的都有,冲上夜空后又怦然炸开,染得整个夜幕也五光十色的。
还带了类似于仙女棒的那种小烟花,都被年纪小的几个分完了,在连廊上跑着放。闪闪烁烁的烟花穿过两边荷叶落下的阴影,高处的灯光照得半空中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在浮动。
林争渡刚刚吃火锅时喝了几杯酒,这会儿单手撑着额头在台阶上吹风,醒酒,看不远处地面上,光洁地砖折射着许多彩色斑点。
其实那点酒劲也可以不醒,她很会操纵自己的血液,用灵力逼一逼就能蒸发出去。但是林争渡不想这么做,有时候静静的醒酒也是喝酒的一环。
很突兀的,林争渡居然想起谢观棋来——或许是因为刚才半空中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而传信灵鸟的翅膀也是金色的。
谢观棋寄过来的最后一封信里写着雪国要过年了,那些本地人要组织捕捞冰下河豚的活动,捞到最多河豚的人就是明年的雪国之王。
谢观棋在信件末尾保证他绝对不会去吃那些河豚。
他也许在忙,也许去凑了捕捞冰下河豚的热闹,也许……交了新朋友。
一个人必须给另一个人写信的理由只有一个,但是不给另一个人写信的理由却可以有很多。
林争渡正借轻微醉意在多愁善感的发呆,面前却倏忽拢下大片阴影来——她抬起头,看见大师兄插着袖子站在自己面前。
四目相对,大师兄蹲下身来,狭长的狐狸眼弯弯,问:“不会又在哭吧?”
林争渡:“……坐在这里醒酒而已,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干嘛要哭。”
“那可说不准,”大师兄用手在自己旁边比划了一个矮矮的位置,“我还记得师父刚把你领回来那两年,你就这么点高,才到我膝盖。”
“每次过年,其他小孩都跑出去放烟花,就你一个坐在台阶哭,问你怎么了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哭。”
大师兄叹了口气:“我一直以为师妹的眼泪都是武器,只有在和师兄一决胜负的时候才可以使用。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师妹哭是可以没有理由的,纯折磨我。”
林争渡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尖——没办法,谁让她那时候刚穿越过来,周围都是陌生人,连个手机都没有,逢年过节还见不到家人,可不得哭嘛。
她那时候还是偷偷哭,没有哇哇大哭,已经算是很成熟的表现了。只不过这个理由不能告诉大师兄,所以每次被师兄找到问原因,林争渡都闭口不言。
林争渡道:“我现在是大人了,不会哭了。”
大师兄‘啧啧’两声,显然不信。
虽然林争渡现在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看起来确实是个像模像样的大人——但在大师兄看来,他这位师妹就是一个被师父宽阔羽翼护得严严实实的小白花。
真字面意思上的那种小白花,得仔细照顾,禁不住什么狂风暴雨的。
只是在看了会林争渡的眼睛,确定她没有哭之后,大师兄又自己慢悠悠的晃走了。
放完烟花,大家排队从佩兰仙子手上领走压岁红包——除了年纪尚小没有独立出去自己住的小弟子外,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去了。
人太多,现场混乱,林争渡没有找到自己脱下来的大氅。但是想想自己现在也算是个修仙的,干脆不找大氅了,顶着风雪一路走回药山小院。
但林争渡还是高估了自己那点修为,从传送法阵到小院,不长的一段路她走得哆哆嗦嗦。回到家后林争渡赶紧点火煮上姜汤,又泡了个热水澡,换上暖和的衣服。
温度暖和下来之后人就开始想睡觉,林争渡坐在椅子上喝口姜汤的时间都差点睡过去。一下子被姜汤烫醒之后,林争渡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可能是要感冒。
修仙不是万能的,无病无灾长生万年那得成仙了才行。只要一日不成仙,那就一日是肉体凡胎,纵然修士比普通凡人强点,但该生病的还是会生病。
林争渡给自己捡了几味药放进坩埚里煎熬,自己裹了件披风缩在椅子上等。
小院的法阵不隔音,隔音的法阵要更复杂,林争渡能学,但懒得弄。于是她闭上眼睛就听见了窗户外面,雨夹雪刮在阵法外层上面的声音,混合着坩埚底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期间还夹杂有窗户被扣得咚咚响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规律,动静也不大,听得林争渡困意更盛。她歪着脑袋昏昏欲睡,忽然间惊醒:不对!
小院有阵法啊!什么东西在扣窗户?
她抬头,看见窗户上好大一团影子——毛茸茸的影子,看不出来原型,怪吓人的。
林争渡懵了一下,爬起来去开窗查看:配药房里被炉火烧得发热的空气涌出去,扑了站在窗户外面的谢观棋一脸。
外面微微冷,房间里却又很热,两种温度夹击,林争渡眨了眨眼,怀疑的伸手碰了碰对方胸口——不是幻觉,确实是活人,年轻剑修胸口横着皮革的背带,绕到背后打结,挂起他那把昂贵到不可估价的本命剑。
虽然确实的碰到了对方,但是林争渡仍旧没有什么实感,愣愣盯着谢观棋的脸。
也就半年多而已。
对方脸上那种幼圆的,还带点稚气的线条,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他下颌线变得明显又锋利,眼尾好似变长了,骨骼撑起皮肉的感觉更重了。骨感变重之后人就显得成熟了很多,但变化最大的还是他左边颧骨处多了块菱形疤痕。
血痂看起来已经脱落好久了,只留下一块深暗红的印记,拇指大小,清晰的印在谢观棋脸上。
这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在形象上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冲击得林争渡说不出话来——谢观棋倒是先开口了:“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