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挂满红丝绸的许愿树。
入了冬,梅花树开放出白色的花,白色花枝与红丝绸被风吹着来回纠缠,冯怀鹤走近,嗅到飘散空气中的冷梅香味,沁入心脾与肺腑。
他仰望着那些飘舞的红丝绸,它们是风的形状,飞舞自由,冯怀鹤想起祝清的诉求,她要自由。
或许这一生,唯一有意义的、重要的就是过程。如果最终都会消散,那将祝清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她的过程不仅不快乐,还要承受消散的结果,对她而言,岂非噩梦?
冯怀鹤感到胸口绞痛,五脏六腑快要炸开,他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该成就的,该扶持的,应该是祝清这一生的过程,要她快乐,要她幸运,而非那虚无缥缈的结果——留名青史的第一谋士声名。
——因为到头来,第一谋士只能化为后世人口中的一句惊叹,或是墨笔勾勒过的寥寥几句夸赞。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都与祝清无关,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此刻。
冯怀鹤意识到这个弥天大错,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无力地瘫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背靠梅花树,艰难地呼吸。
难怪祝清要离开,难怪佛祖又带走了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
冯怀鹤强撑着快要迸出眼角的泪,慢慢走进洗花堂,翻出许愿牌。
他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心愿。
将许愿牌挂在树梢头,与红丝绸一起飞舞,翻过字迹的那一面,显出冯怀鹤的心愿:‘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最后一面,冯怀鹤决意,扶她,助她,给她自由,他要焚尽自己,成就祝清。
上一世,他为朝廷乱世而生。
这辈子,冯怀鹤是祝清一个人的。
第62章
洗花堂风雪簌簌,进了冬月后,春节将至。
冯怀鹤将洗花堂收拾出来,祝清的衣物用品摆放如初,好似她从未离开过。
去年冯怀鹤便想与祝清过春节,然跟随李克用出征没能陪伴。如今第二年,他在洗花堂,她却又不在了。
春节前一日,冯怀鹤采买回新年用品,即使祝清不在,他仍是备了几身她的衣裳和首饰发簪,以及许多她爱吃的零嘴。
手提东西回来时,他习惯性地看庭院里的许愿树。
随着时日走过,树枝上挂满了他的愿望。
密密麻麻的不知有多少,跟随红丝绸在风雪中摇晃,每一块许愿牌上都是那八个字:若你愿意,再见一面。
冯怀鹤上辈子便是用这种方式求得与祝清再见一面,如今,他找不到去往月球的路,便只能继续用此种方式,求她回来。
冯怀鹤近日都住在洗花堂的耳院,没去触碰祝清原本的空间,他想明白了,倘若祝清回来,看见洗花堂有他的衣物用品混杂,她定不愿待在这儿。
他先将买给祝清的东西整齐的放在洗花堂,才去耳院的小厨房。
自从祝家人搬走以后,偌大的洗花堂里空空荡荡,没有祝清,冯怀鹤不需要人照顾,遣散了原本招募来的侍女侍从,只留了包福一个。
偌大的洗花堂,风雪飘散,萧条孤寂。
冯怀鹤心里孤闷得喘不过来气,直到进入小厨房,看见包福生起灶火,火炉上的水冒着咕嘟嘟的热气,那种窒闷的感觉才散去一些。
“先生,您今日要去晋王宫赴宴吗?”包福一面把烧热的水舀出来,一面偏头问冯怀鹤。
包福与冯怀鹤一样,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以前过春节,包福都是与花宁在幕府过。
今年故人新人都被战争冲散,包福便留在了洗花堂。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高不可攀的掌书记邀请一起过春节,受宠若惊,一整日都是乐呵呵的。
冯怀鹤将买回来的菜样放到厨台上,开始亲自择菜,“晋王有来过传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