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丈夫去世家里陡然少了一半生气,现在再少了伶牙俐齿又会哄人的女儿莉莉……余乔灵心里很不好受。
虽然兄妹俩老是拌嘴从小打到大,但是感情总归还是在的。杨业早早去市场里买了上好的牛肉、草鱼,还有莉莉爱吃的几样菜,转身便和妻子进厨房忙活了一个上午。
可当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和网络,人与人之间是一面面叠加出来的情谊。
更何况是朝夕长处的家人,纵使是短暂的告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人们默默吃着饭菜,耳边时不时传来珍妮抽泣地声音。
“你这孩子,哭什么哭啊,又不是见不到了!”杨业觉得出远门前家里有人哭不太吉利,情急之下便冲着女儿吼了起来。
苏宁转头瞪着杨业,眼看着又要吵架。杨莉赶忙一把揽过珍妮,“哎哎,别凶孩子,珍妮是舍不得我。来,妈,拿相机先帮我给我和我侄女拍个照。”
没成想,那张照片在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全家人最大的念想。
此刻,阳光下珍妮正拿着这张旧照片,看着里面一头短发、样貌姣好的小姑笑盈盈地抱着哇哇大哭、满脸通红的自己。
她一手指着镜头,一手揽着自己,眼睛里闪着好看的光。
记忆里瘦瘦高高的小姑总有一身力气,无论是体育还是文化考试都是名列前茅,连吵架都没有输过。
她会夸珍妮自己编的名人名言很像那么回事,两个人会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挠痒痒……
还总是能三下五除二的解决家里即将爆发的矛盾。
珍妮相信小姑肯定能闯出名堂,但要多久呢?
一转眼,珍妮已经从哭着上幼儿园的孩童变成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了。
可渐渐地家里和小姑的联系从每月的信、报平安明信片,后来变成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再到最后的音讯全无……全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小姑的消息了。
甚至后来「杨莉」这个名字都成了家里的禁忌。
但珍妮害怕自己忘记小姑的模样,时常要拿出照片看看。其实一开始杨业也很积极地奔走,后来大概是无望了,便索性把妹妹的东西都塞在一个箱子里,好像将所有的希望也一并尘封了起来。
自那以后,谁提小姑他就冲谁瞪眼睛。
唯独奶奶余乔灵总是在自责,自己给女儿收拾了半天行李,临了临了却把平安扣给忘了。要是给了平安扣,心里总归要踏实一些。
怎么就忘了把专门请来的那串给孩子戴上呢?是不是孩子那阵就生自己气了?或者……
余乔灵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加虔诚地拜着菩萨。
后来等珍妮上了小学,她郑重地把属于珍妮的平安扣挂在她的脖子上,一遍遍地叮嘱着可千万不能丢了。
那是千禧年夏天时候,孩子间突然流行起收集狗尾巴草许愿的传说。院里也常常能看见三五个小女生在草丛间四处寻找的身影。
有个叫白雪的女孩神神秘秘地说,她家的小猫咪就是收集了一百零一根狗尾巴后许愿变来的,让这则传说在家属院的小孩子间流传得更广起来。
“我倒是羡慕你小姑”,许盛楠坐在家属院的凉亭里一边数着狗尾巴草一边冲杨珍妮和葛漾说,“外面不知道多好呢,自然就不想回来了呗。”
两个女孩对她的言论有些不解,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许盛楠把手里的狗尾巴草塞给低着头的珍妮,“太热了,你们继续找吧,我要去隔壁院子找朋友去玩电报取消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着家属院大门跑去。
七点的太阳把许盛楠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蹦蹦跳跳的狗尾巴草,消失在视线尽头。
“别难过,我觉得你姑姑不会不想回来的。”葛漾拉着珍妮的手,轻声安慰着,“对了,刚刚许盛楠数了,你的加上我的一共有九十三枝了,加上她找的七枝,还差一枝,就可以许愿啦!”葛漾的语气渐渐兴奋起来。
“可是,一百零一个狗尾巴草只能许一个愿,你不是也有愿望要……”
“哎呀,我的愿望本来也不着急,跟我妈说兴许就实现了呢!”葛漾轻快地甩着两个辫子,脸微微扬起,“你快去再找一枝,我要先看你许。”
珍妮感激地望着葛漾,终于点了点头继续寻找起来。
“葛漾,快来,这就有!”珍妮突然欣喜地喊起来。
她一转头便发现了凉亭柱子边的缝隙里正冒着一根狗尾巴草,随风轻摆动着,好像早就等在了那里。
迎着傍晚微凉的风,珍妮抱着一百零一根狗尾巴草,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格外虔诚地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许着愿望:“希望姑姑能风风光光的回来,或者偷偷回来见自己一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