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美玲猛打方向盘避开坑洼,林雪球身子跟着车子一晃,她慌忙捂住嘴,指缝漏出半声呜咽。
“靠边!”林志风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车未停定,林雪球已经扑到道旁的排水沟边,林志风紧随其后,笨拙拍着女儿后背。
郑美玲看着雪球弓起的背影,想起当年自己怀着晨光时,蹲在烧烤店外吐得昏天黑地。林志风也是这样,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攥着瓶不知该递不该递的水。
“给,漱漱口。”林志风拧开矿泉水瓶,递过去,手悬着。
雪球虚弱地摆摆手,整个人像片融雪般贴在车门上。
林志风的手僵在半空,没再往前。
郑美玲盯着他发颤的手,皱眉,一把接过瓶子,“正常孕吐而已,你手抖个什么劲儿?”
林志风没吭声,腾出手来就掏口袋。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抽抽抽!就知道抽!”郑美玲一把夺过烟,“闺女还难受着呢,闻了烟味能受了?”
“我站远点抽不行?”
“不行!”郑美玲把烟揉碎扔进排水沟,瓶身一歪,她手中水洒了大半,溅湿的雪地慢慢晕出一圈灰水。
迎着冷风,她近乎在吼:“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这样!一遇事,你先点烟!全世界都能靠,就指望不上你!”
雪球虚弱地抬起头,“爸、妈,别吵了……”
林志风杵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只是低着头慢慢又摸出一根烟。
“我特么连根烟都不能抽了?”他仰起脸,语气不冲可压人,“当年我就抽了根烟的功夫,你就自己开了药!”
“你还有脸提当年?”郑美玲情绪更激,嗓门炸开,“要不是你……”
“妈!”
望着女儿煞白的脸,郑美玲的话头硬生生断了。
林志风举着打火机,火苗颤抖。眼眶里的水光映着火光,烟嘴被咬得皱皱的,始终没点着。
“你以为我想不留他吗?”郑美玲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那天……”
林志风把烟往地上一吐,碾碎了,声音也平静了,“翻这些旧账没意思。”他顺手把整包烟甩进排水沟,“上车,回家。”
车厢里,空气冻住了。
雪球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那些枯树枝桠像老人干瘦的手指,一根根划过她的视线。
林志风盯着前方,手指在膝盖上轻叩。
郑美玲握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白,嘴唇紧抿。
引擎低吼,撕扯着车内的寂静。
林雪球能感觉到,父母之间那道结了二十年的痂,今天又被生生撕开了,看不见的血正往外渗。
车停稳在院门前,引擎熄火后,郑美玲的手掌在腿面上慢慢摊开,显出两道深红的压痕。
“那会儿……”她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差两天满十一周,b超一扫,医生说胎停了。”
雪球看见她的手在说“停”字时猛地收紧,像是要把那个遥远的冬天捏碎在掌心。
林志风的手悬在车门把上,空调的暖意瞬间被寒风抽空。
“胎停?不是你自己……”话尾被折断,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郑美玲绷着脸,猛地推开车门,大步走向院门,钥匙几次擦过锁眼,就是插不进去。
雪球下车时,看见父亲佝偻着腰,手下意识地在空裤兜里抓挠。
这个总吹嘘“当年一个打仨”的男人,此刻,眼眶红了。
“爸……”她刚开口,冷风就灌进喉咙,胃部又是一阵痉挛。她弯腰干呕时,余光瞥见林志风踉跄扑来。
车窗映着郑美玲晃动的影子。林志风机械地拍着女儿的背,目光黏在那道剪影上,“当年你要是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咋样?你能让死胎活过来?还是能变出十万块钱还给人家?”
林雪球盯着父亲垂在身侧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