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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 2)

林雪球走在后头,看着爸妈一唱一和,忽然发现他们连吵嘴的节奏都和二十年前一个样儿。

林志风永远先缩脖子,郑美玲永远先抬右手。

有些人啊,就算分了半辈子,骨子里的那点默契,咋也磨不掉。

“到咱俩死还有三十年呢,急什么?”郑美玲松开手,顺手帮他拍掉肩上的冰碴。

“妈,你不是说你要活到一百吗?”

“你爸抽烟,”郑美玲眼睛一扫,盯住他兜里鼓鼓的烟盒,“指不定谁能熬到那年头。”

“我指定能熬!”林志风脖子一梗,烟盒悄么声往兜底塞了塞。

“我可不一定能活到七十……”雪球故意拉长腔调。

“要当妈的人了,净说些晦气话!”郑美玲的眼刀甩过来,嘴上唠叨,手不自觉地拉住了她。

路过烧烤摊时,孜然香气混着肉味扑鼻。林志风鼻子刚动两下,嘴还没张开,就让郑美玲截了道,“想都别想!清单上说了,‘不在自家店吃’,也没写‘街边能凑合’!”

天色暗得快,石板上的影子越来越近。林志风的那一道,慢慢挨上了郑美玲的。

走在最后的林雪球咧了咧嘴角。

她明白,妈不是在跟那张清单上的字眼较劲,而是想把缺了二十年的光景,一点一点揉进眼前这鸡毛蒜皮里。

第22章22跳动的小豆子

晨光染白院墙,林雪球推开门就愣住了。

一辆红色奇瑞qq歪在门前,前杠缠着透明胶带,车屁股上“熊出没”的贴纸褪成了粉红色。

郑美玲正用抹布猛擦雨刮器,见她出来,“啪”地把抹布砸进水桶,“赶紧的!建档要排号!”

“这破车哪来的?”雪球戳了戳引擎盖上的凹坑。

“菜场刘屠夫大侄儿的!”郑美玲拉开副驾门,“五千块买不了吃亏!”她学着4s店销售员的姿势一摆手,“你在北京不是摇不上号吗?这回随便开!”

见郑美玲已经坐上驾驶位,雪球抓着车门没动,“您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郑美玲麻利地系好安全带,“深圳带娃那家,宝马奔驰都归我开。”

林雪球慢吞吞坐稳后,郑美玲猛踩油门,排气管“噗”地放了个屁,“放心!妈的车技不输专业赛车手!”

十分钟后,建设路十字路口。

“会不会开车啊!”郑美玲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冲着变道的出租车怒吼,“驾照是你妈替你考的吧?”

雪球死攥着安全带,脸往车窗下躲,“妈……咱能别骂了吗。”

“怕什么!”郑美玲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喇叭,“这要是在深圳,我早别停他了!”说着又突然变道超车,车身擦着隔离带“刺啦”划过,惊得雪球一把捂住肚子。

“看路看路!”雪球嗓子都喊破了音。

“这不看着呢!”郑美玲一个急刹,车轮精准压在车位线上,“当年我开雇主家奔驰送双胞胎上学,早高峰比这刺激多了!”

林雪球双腿发软地钻出车门,胃里还泛着刚才急刹车的恶心劲儿。一抬头,母亲正对着车位牌照“咔嚓”拍照——闪光灯下,“残障专用”四个红字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扎眼。

“妈?”

“咋了?”郑美玲面不改色地揣起手机,顺手把歪斜的车牌掰正,“孕检停残障车位怎么了?你现在就是重点保护对象!”

林雪球站在呼啸的北风里,冷不丁意识到,她记忆中的郑美玲,或许从来都不是真实完整的模样。

二十年来,她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总是裹着电流的沙沙声,温柔得近乎失真。寒暑假短暂的相聚,郑美玲会变得拘谨,逛街时挎着她的胳膊总是僵着,连笑声都像斟酌过。

林雪球记得她换过许多工作:华强北柜台后那个别着对讲机的销售,房产中介公司里踩着高跟鞋的“郑经理”,后来电话背景音里又出现过孩童的嬉闹声、工厂机器的轰鸣。

郑美玲从不主动提起,她也默契地不问。她只知道她忙,一直在忙,甚至忙到她高中毕业那年夏天,想去深圳找她时都被她拒绝。

她能感受到母亲身上有道无形的缝。电话里温软的那半边,和现实中有棱有角的这半边,她想缝一缝,却对不齐针脚。

此刻,林雪球望着母亲在挂号机上翻飞的指尖,胸口又泛起那种熟悉的滞闷。

市侩的精明、不讲理的固执、偶尔从皱纹里漏出来的温柔……她收集的郑美玲碎片越多,就越像在拼一幅永远缺角的拼图。

而她没有问出那句话。是否在母亲眼里,自己也是这般,偶尔熟悉,更多陌生。

消毒水味弥漫在诊疗室里,林雪球捏着检查单,盯着“孕9周”那几个字发呆,刚修剪过的指甲又被她啃出了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