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第23章(2 / 2)

十岁那年深夜,她也曾见过这样的拳头。

父母在里屋压低声音争吵,门缝里,林志风的拳头也是这样紧攥,眼睁睁看着郑美玲把衣服一件件砸进行李箱。

如今旧景重现,只是这次谁都没有摔门而去。

郑美玲拉开门催促二人,“想吐进屋吐,在外面呛风。”她看向林志风,“b超单我留着呢,不信自己看。”

林雪球默默跟进去,看着父亲接过泛黄的b超单。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折痕处的字迹模糊了,怕是被泪水浸泡过。

二十年前就该交到他手上的证明,如今安静地躺在掌心,轻飘飘一张纸,却有千钧重。

压垮了他的脊梁。

二十年筑起的冰,静静瓦解。不是碎裂,而是化成了一滩刺骨的春水。

他们都以为是郑美玲狠心剪断了那根脐带,可那只是一场命运的倒春寒,冻死了堪堪抽芽的嫩枝。

现在她明白了,为何母亲临走前总在深夜翻看着那些产检单。那不是愧疚,是无人分担的痛楚。

反胃感再次上涌。当她在卫生间干呕时,听见外间传来压抑的抽泣。那声音闷钝厚重,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是父亲在哭。

冷水扑在脸上,镜中的雪球也眼眶通红。

夜半时分,雪球躺在儿时的床上,听着客厅里父母刻意压低的絮语。

时至今日,她终于懂得母亲当年为何执意南下。

那不是出于虚荣的逃离,是背着债务的为她远征。而父亲留在北方,也并非安于现状,是在用烧烤架支起为她遮风挡雨的天。

二十年前那场风雪,没有胜者。只有三个被生活打散的人,各自咽下苦果,却都误以为是对方更心狠。

第24章24晨光未至

郑美玲扶着油腻的门框,弯下腰干呕起来。

屋檐下冰溜子滴下一滴水,正落在她握着的化验单上。“妊娠八周”四个钢笔字被水晕开,墨迹像小虫儿爬散。

“九万六饥荒,添张嘴可咋整?”她抹了把嘴角,回头望向店里。

店门敞着,林志风正坐在小板凳上,围裙上沾着羊油,手指灵活地往铁签子上穿肉块。

“要不……先不要了?”郑美玲声音发虚。

林志风将肉串扔进托盘,站起来,“干啥不要?”他油腻腻的手在围裙上胡乱蹭着,“给雪球做个伴不挺好吗。”

他伸手想扶郑美玲,又在半空停住,“孩子认咱家门儿,我就是后牙咬碎了也不能饿着他。”

郑美玲胃又返上来酸。她弯下腰,林志风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碎了她。可那股羊膻味,让她吐得更厉害了。

“那我去不了深圳,”她喘匀了气,“这饥荒得啥时候能还完?”

郑美玲抬眼,看到林志风手里捏了一瓶矿泉水,盖都拧开了。她看了直心疼,埋怨他,“后厨给我接瓢凉水得了,拧这干啥!”

“没事儿,不用省那块八毛,明儿起中午加卖抻面!”林志风搓着沾满羊油的手指,眼睛亮得像是点着的炭,“妈起早蒸包子,晌午我抻面,晚上照旧烧烤,三头进账!”

他掰着手指头盘算,“饥荒顶多再背四五年,等还清了,雪球上初中,小的也该进幼儿园了。”说到兴起,他一把抄起肉串往后厨走,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到时候咱一家四口杀去深圳挣大钱!”

他走到半道又折回,带着一身膻味凑到郑美玲耳边,“老娘也得带上不是?”不等回答,自己先重重地点头,手在裤兜里摸到烟盒又缩回来,“正好帮咱照看孩子。”

最后一趟搬盆时,他停在厨房门口,“对了,把爹的相片也揣上,让他瞧瞧深圳的高楼是啥模样。”

几个来回间,林志风三言两语就把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郑美玲望着丈夫忙碌的背影,想起机械厂刚倒闭那会儿,她和婆婆整日愁云惨淡,倒是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男人,总能用这样朴实的盘算,把她们从绝望的边缘拽回来。

在他眼里,天永远塌不下来,再深的坎儿,迈过去就是了。

后来,郑美玲的活计轻省了许多。史秀珍把她当宝贝似的护着,洗碗刷锅都不让碰,自己包揽了所有沾水的活计。

郑美玲坐在收银台,一撇头就能看到甩面团的林志风。他的手法日渐纯熟,可那件蓝布衫却越发空荡,凸出的肩胛骨几乎要把洗得发白的布料扎破。

史秀珍每日三四点就起来和面,此刻正倚着墙角小憩,发间沾着的面粉像落了层薄雪。

“四五年眨眼就过。”林志风常这样宽慰郑美玲,可她翻着账本,那寥寥的数字让她的心直往下坠。

中午的四个钟头里,林志风要抻上百碗面才能见着些微薄利。等到下午备烧烤食材时,生肉的腥气总逼得郑美玲捂着嘴往外跑,伏在门框上干呕的间隙,她望见丈夫佝偻着串肉的背影,那个念头又浮上心头。

那天在医院门口,郑美玲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挂号单在她手心里攥出了汗,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