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回头,只是把门把手握得很紧,“去物业退房。”她顿了下,补了句,“押金肯定退不了,你得赔给我。”
郑美玲轻哼一声,眼角挑了挑,“怎么,这就打算啃老了?”她抬起手,食指中指一竖,“最多aa,爱要不要。”
林雪球笑了下,没出声,手一用力把门拉开。
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把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乱了。
她抬手顺了顺,指尖刚触到发梢,飞机恰好落地,身子轻轻一震。
耳边传来播报声:“本次航班即将降落哈尔滨机场,请系好安全带。”
身旁的郑美玲睡得沉,头一点点往她这边偏来。
她的手还搭着林雪球的手,握得不松不紧。掌心粗糙,指节生硬,藏着南方的潮热,也磨过北方的寒风。那点热度透过来时,像冬天早市上刚出炉的烤红薯,硬是捂得人心里一软。
三人提着行李出了站口,林雪球一眼看见那道佝偻的身影。林志风踮着脚,正朝人群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站在风口的老企鹅。
“说了不用你来接。”郑美玲把行李袋往地上一墩,“这一堆破烂,往哪塞?”
林志风摘下雷锋帽,头顶腾着热气,在冷空气里结成了白雾。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围巾裹着的小包,递过来,“垫垫肚子,到家还得两三个钟头呢。”
郑美玲随手掀开围巾一角,一股熟悉的香味迎面扑来。是茶叶蛋。那些布满裂纹的蛋壳,跟二十年前的模样一模一样,连包裹的红围巾,也是她当年赶火车时,他塞茶叶蛋用的那条。
郑美玲没吭声,只是盯着那几枚鸡蛋看了半晌。
“难怪我翻行李箱一直找不着,”林雪球伸手捻了捻围巾上的毛球,“明明回来的时候还围着。”
“出门儿那会儿跟头倔驴似的,眼珠都不往边上瞟一下。”郑美玲抖开那条沾着淡淡茶香的围巾,手指顺势拂过林雪球的发梢,“这围巾就在玄关挂着。”
她照着记忆里的动作替雪球系好围巾,二十年前离家的那个早上,她也是这么给她围的。那时候雪球还没她高,现在已经要低头看她。
“一直留着干啥,都旧成啥样了。回去妈给你买新的。”
“不用。”雪球声音很低,“我就喜欢这个。”
“那就留着。”郑美玲看着女儿紧绷的脸,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挎住她的胳膊,“走,回家。”
“走,回家。”林志风一手拎起行李袋,一手拉过女儿的箱子,转身时,大衣下摆被风吹得轻轻一扬。
“走,回家。”林雪球也跟着念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听的。
这一次,她不再是趴在别人家窗台上的偷窥者,而是被亲手嵌进这幅图景的一块新补丁。
而三人之外的第四个人,被行李们压得连呼带喘的袁星火,正跟在后面。他望着前面三人挤作一团的身影,露出释怀笑意。
二十年前被汽笛声撕碎的画卷,此刻正在黄昏中徐徐修复。
银漆大门出现在眼前时,三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二十年前,晨光里一家三口沉默出发;如今,踏着暮色,他们又一同回来了。
这一程,从日头升起走到落下,走了整整二十年。
第18章18馒头与烤串
“吱呀——”门被推开。
林志风裹着冷气挤进屋,军棉鞋上沾着泥点子,“爸说明儿给咱送袋煤。”
郑美玲蹲在铁皮炉子前,用火钳子扒炉灰。背上的林雪球睡得小脸通红,口水打湿了她工装背后的布料。
“老爷子那几个子儿掰五瓣花,能顶几天?”
她举起火钳,敲了敲炉壁,“我跟妈商量好了,进五十斤白面。我蒸包子,她骑大杠子去酒厂试试。”
林志风脱了雷锋帽,凑到炉边烤手,“现在谁家还舍得吃带馅的?老王家昨天才从老家背来一口袋棒子面。”
“去国营酒厂。”郑美玲转过头,背上的雪球被晃了一下,嘴里轻轻哼了声。
“那帮跑销售的,兜里揣着烟酒补贴。”
林志风惊诧,“十里地!妈那双老腿能蹬动?”
他接过火钳,把快烧尽的煤渣拨拉开,火光将他的眼睛映亮,“明儿我先去探个路。你们先蒸白馒头,要能卖得动,再包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