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风趁机拎起暖水壶谄媚,“你看,老天都替雪球留你,我给你灌个暖水袋?走回来冻坏了吧?”
“滚犊子!”郑美玲合上行李箱,棉拖鞋精准命中他屁股,“暖水袋留着给你妈焐脚!”
见郑美玲没再张罗要走,林志风抻脖子偷瞄茶几上的相册。
郑美玲一肘子顶在他肋骨上,“瞎瞅啥!”
“我进门那会儿……”他揉着肋骨笑着探听,“你娘俩跟特务接头似的,编排我啥呢?说我当年追你时钻女工宿舍那事?”
雪球的舌尖已顶到牙,却被郑美玲一把瓜子皮截了胡。瓜子皮糊了林志风满脸,她骂道:“呸!说你个没正形的,把闺女百天照带酸菜缸里腌成咸菜的事!”
雪球望着她妈发红的耳根,冷不丁察觉到什么。
郑美玲方才还在雪地里踩出一串高跟鞋印,气冲冲的,可心里那点火星子分明还亮着。她还隐秘地怜惜着他。
林长贵临走的前一天,在消毒水味里,史秀珍抱着尿湿的床单去水房搓洗,林志风和郑美玲正跟收费处掰扯最后几张毛票。骨瘦如柴的爷爷突然支起身子,枯枝似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床头柜。
雪球屈身打开柜门,黑塑料袋窸窣作响,刺鼻的蒜臭味扑面而来。
“扔走廊垃圾桶……”爷爷往她兜里塞了把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橘红色,“千万别打开……答应爷,这事儿和谁都别说。”
八岁的她拎着塑料袋穿过长廊,黑色垃圾袋落入桶中时,一个褐色玻璃瓶滚了出来。瓶身上的骷髅头正对着她笑。
多年后初中某个下午,那个骷髅头又出现了。
当时雪球跟着史秀珍在菜园里忙活。老太太喷除草剂的手突然一抖,那股甜腥的蒜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雪球盯着那瓶身的骷髅头,隐约将爷爷的死亡与之联系起来。
郑美玲说过,林志风的亲爹是喝农药走的,雪球不知道,当年在医院里,奶奶是不是也闻到了这样的气味。
听完这些,郑美玲刚一声叹息,林志风也恰好进了家门。
话头就这么岔开了,林志风向来心宽,也没起疑。
暖气烘得人发懒的黄昏,林志风又在厨房忙活下一顿饭。
郑美玲和雪球各自捧着手机,翻看第二天返程的航班。
“爸,你别做新的了,就把剩菜打扫了得了!”林雪球朝厨房喊。
“那哪行?锅包肉你还没吃上呢!”林志风手上沾满面糊,用肩膀顶开门帘。
林雪球瘫手,“得,咱俩一走,老林得把剩菜吃到春节。”
“春节你回来,他又得把剩菜吃到正月十五。”
锅铲子撞击锅沿欢快响着,听见二人编排,林志风扯着嗓子冲外喊:“没事儿!我就乐意当泔水桶。”
客厅里,母女俩笑作一团。
月光漏过窗帘缝,郑美玲正打着小呼噜。
想到明天家里就要空荡荡的,林志风在床上翻来覆去,像张烙饼。他摸黑起身喝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雪球的呕吐声。
“闺女咋吐了?”郑美玲梦中惊起,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门去。
卫生间里,雪球扒着马桶抬头,磨砂玻璃上映出两个黑影。
“大油吃顶了!”她沙着嗓子吼,“你俩搁这演门神呐?”
郑美玲后半夜彻底烙糊了饼。听着闺女均匀的呼吸声,她掰着手指头细数雪球进门后的细节。
林志风劝雪球喝红酒时,她说要先垫垫肚子,但那杯酒始终没碰,最后还是林志风收拾时一口闷了;平时她爱吃的猪肘子、五花肉她嫌腻一筷子没动,就盯着猪蹄蘸蒜酱可劲儿啃;林志风买的橘子郑美玲嫌酸,可晚上林雪球看电视时一个接一个,最后全造光了。
第二天清早,郑美玲往豆浆机倒黄豆的手直抖,“完犊子了,跟我怀她时害喜一个模样!”
林志风攥着挂面在锅沿上磕了几回也没撒手,“不能啊……咱闺女打小就精……”
“精个六!”郑美玲把豆浆机盖子一合,裤兜掏出根验孕棒拍他手里,“睁开狗眼瞅瞅!”
两道红杠刺得林志风眼前一黑,“你咋乱翻孩子东西……”
“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郑美玲一把捂住他嘴,眼珠子往门外瞟,“昨儿她吐完找漱口水,包拉链没拉严实……”
林志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这不坏菜了!俩孩子这才黄。等等,这要真揣上了,是不是还有余地?”
“放屁!为了孩子硬凑在一起?你还是不是他亲爹?今天就领医院去!”郑美玲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半分回旋。
东北上午的阳光就够晃眼的。
雪球迷迷瞪瞪被拽出被窝时,郑美玲正往她羊绒衫上贴暖宝宝,“一会儿出去穿厚实点!头几个月最怕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