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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 2)

1978年矿井透水那天,他刨出三个工友却挨了通报,救人的铁锹拍坏了主任外甥的胳膊。

十六年后矿上改制,他带头静坐讨工龄钱,保安的橡胶棍打断了他两根肋骨。那晚他蜷在炕头啃止痛片,就着咸菜疙瘩灌烧刀子,愣是没吭一声。

林长贵把前半生的苦连同煤灰都咽进身体里,化作后半辈子夜里的长咳。

史秀珍把炖冰糖雪梨日日坐在铁皮炉子上,一点也不见好。

机械厂黄摊子那会儿,林志风把宣传科的铁皮文件柜扛回家当碗橱,郑美玲和史秀珍从食堂顺回来的最后半袋富强粉刚够蒸几锅馒头。全家五张嘴都指着他爹下井挖煤的工资,林长贵那会儿天不亮就往矿上蹽,三班倒的时候他上两班。

千禧年开春,矿医院胸片机上显出一肺的白点子,老大夫钢笔杆子敲得片子哗啦响,“老林呐,你这肺比蜂窝煤窟窿还多!这是煤矽肺了!”

当时《职业病防治法》还没出来,矿上咬定是他自个儿烟抽太凶。

林长贵翻出当年透水事故的下井记录,附上按满工友红手印的申诉书,愣是没换回半毛赔偿金。

当年深秋,矿上劳资科的老王头把搪瓷缸往铁皮柜上一墩,“老林,不是矿上不仁义,你这身子骨下井就是添乱!”

“当年我虚报了三岁……”林长贵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史秀珍拽住裤腰带,“老黑疙瘩你作死呢!儿子烧烤店一天能挣三五十块,差你那口棺材钱?”

隔天天没亮,林长贵又蹲在矿区门口等说法,保安晃着手电筒赶人,“您老这咳嗽声比矿铃还响,吓跑新招的临时工了!”

林志风连夜把下井装备锁进仓房里,拗不过妻小的林长贵正式退休了。

当天,他蹲在煤棚里翻出一大沓记工本,最旧的那本还夹着他十五岁时签的入职凭证。

“师傅说下井要带三样宝。”他摩挲着当时的劳保领取单,“矿灯别裤腰,自救器挂脖,白毛巾捂嘴。”他的手指在“自救器”三个字上来回搓揉,搓破了纸页才想起那玩意早被当林志风那小子当玩具拆了。

史秀珍押着林长贵进澡堂那天,她咬牙掏了双倍的钱,包下最里头那个贴着“福”字的家庭间。

早年间,两口子逢年过节就这么互相搓背,比单请两个搓澡师傅能省下一顿肉钱。

澡堂里蒸汽弥漫,水珠顺着瓷砖墙往下出溜。

史秀珍手里的搓澡巾刮过林长贵的脊背,簌簌往下掉着陈年的泥垢。

池子里的水换了好几遭才见清亮。

“好家伙,这老黑疙瘩真成白面馒头了!”史秀珍拎着他泡发的脚底板直乐,“你这攒的煤灰,够捏个煤球了。”

林长贵攥着澡筐里的雪球旧牙刷,正刷指缝里最后一点黑渍,“轻点搓!当是刮锅底呢?”

话音没落就被史秀珍按回搓澡凳,“老实点!再呲溜个跟头。”

天刚亮的菜市场里,摊主们正忙着支起摊位。

褪了煤灰的林长贵像截白杨木杵在面案前。史秀珍把发面盆往他怀里一塞。

“油条剂子要三指宽……”史秀珍教他。

“知道!七六年矿上庆功宴炸的油条能绕矿井三圈!”

“显摆个屁!我又不是没吃过你们矿上的东西!那油条硬得能当撬棍使!”

第一锅韭菜盒子飘香时,蹲守的老主顾们惊得直咂嘴。林长贵正专注地煎锅翻面,铁铲在锅沿敲出当年交接班的节奏。

收摊时史秀珍擦着他鼻尖的汗,“行啊老黑……老白疙瘩,明天多和五斤面!”

给史秀珍打下手的这两年,林长贵见到的阳光比过去的四十年见到的还多。

史秀珍不让他干重活,好吃好喝养着,却不见他长肉。

2002年惊蛰那日,林长贵倒在了领退休金的路上。

林志风用三轮车拉回二手氧气瓶,瓶身锈迹斑斑,郑美玲帮他装上吸氧管,拿红毛线绑在他耳后,“爸,您啥也不用干,就当年画上的老寿星,多根仙气飘飘的管子!”

可氧气瓶的压力表指针永远在红色警戒区颤抖。

非典时期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史秀珍跪在地上擦地砖时,林志风提着盒饭进了门,“妈,我爸今早能喝下半碗粥了。”

“等医院解封就接他回来。”史秀珍把抹布拧出漩涡,“横竖是没血缘的继父,这些年你随他姓,床前尽孝,对得起天地良心。”

不锈钢饭盒“咣当”砸在灶台上。林志风脖颈上青筋突起,声音发颤,“十岁那年我亲爹喝农药走了,是我爸半夜背我去诊所退烧!”

林志风至今记得继父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