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布满煤灰裂口的手紧握着林志风,“咱矿工子弟念书是扒层皮,但爸非要供你上中专!”
报名那天,林长贵把当年刚发下来的劳保全卖了,换回支英雄钢笔。
林志风中专毕业那年夏夜,林长贵蹲在机械厂后墙根抽完半包烟。宣传科长家的窗帘透出暖黄光晕时,他掐灭烟头,把兜里揣了三天的“红塔山”烟票塞进门缝。
那晚,暴雨倾盆。他淋得透湿回家,可那张入职通知单一点没湿着。他冲进里屋,兴奋大喊:“风啊!宣传科要你了!咱不用去车间遭罪了,动动笔杆子就行了。”
史秀珍没能拦住林志风借钱。他挨家挨户地借,欠了一屁股饥荒。可林志风也没能拦住林长贵走向坟墓。
非典是八月份结束的,吸氧管的嘶鸣声填满了九月的黄昏。
林长贵浑浊的眼珠追着窗外扑棱的灰鸽子。史秀珍给他擦脸,布料摩擦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对话。
“矿工不好讨媳妇。”
“巧了,我二婚。”她擦过他下巴的胡茬,硬得像煤渣。
“钱都给你了……”
“我儿随你姓。”她抻平他病号服的领子。
林长贵闭眼念叨:“我儿好啊……”
监护仪长鸣一声。史秀珍利索地拔掉管子,卷起来像收捆旧绳子。
蜡烛“啪”地爆了个火花。
史秀珍把林长贵的工装扔进火盆,“黑疙瘩,咱俩两清了。”
郑美玲是在林长贵走后的深秋,帮着腌酸菜时听史秀珍抖落出这桩旧事的,“风儿姓林不假,可血脉不连着筋。”
郑美玲忽然明白丈夫那些欲言又止的深夜——原来是怕她知晓这层非亲血缘后,拦着他砸锅卖铁给继父续命。
“傻老爷们儿……”
当晚,郑美玲把唯一的一盘肉菜全装进饭盒,骑着二八杠往烧烤店送。穿过飘煤灰的铁道时,她想起新婚夜林志风醉醺醺的誓言,“我爹拿命换我出息,我拿命还他晚年。”
那会只当是醉话,如今才嚼出咸涩来。
催债电话最凶的那周,夫妻俩蹲在烧烤架后数钢镚。林志风被炭火熏红的眼睛盯着“深圳招工”广告,“要不你先带着雪球……”
话没说完就被郑美玲打断,“要走一起走!留你在这当活靶子?”
债主泼红漆那晚,郑美玲摸黑擦着“欠债还钱”的字样,听见烧烤店里林志风给老家亲戚打电话,“老舅,我真不跑……你实在信不过,要不房子押给你……”
林志风哪是不想走,他是走不了。
雪球的指尖摩挲着那张老照片。
褪成棕褐色的照片里,史秀珍鬓角别的绢花翘起半边,林长贵那中山装领口咧着豁口,十岁的林志风就缩在继父胳肢窝底下,笑得腼腆。
林雪球啧舌,“你们嘴挺严,这些事儿我咋一点儿都不知道。”
郑美玲叹了叹,“那时候你才多大点儿,你能知道啥?和你说了,该让你觉着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林雪球循着照片,努力回想爷爷的那张脸。
矿灯帽倒扣在炕头当果盘时,雪球就知道爷爷下早班了。帽檐里总藏着用劳保手套包着的烤地瓜,掰开时能拉出金黄的丝。
“爷,辣!”五岁时雪球偷嚼干辣椒被呛出泪花。林长贵忙用搪瓷缸接水给她漱口,却不知自己常年下井的眼睛早瞎了几分,错把半盛白糖的罐子当水杯。那晚雪球蛀牙疼得打滚,他把戒烟攒的私房钱全赔给了牙医。
那些和爷爷相处的片段迅速从雪球脑海中掠过,最终画面停在了林长贵去世前的那个午后。
林雪球端起茶缸抿了口水,“我知道个秘密,关于我爷的。”
第9章09秘密
林志风进门时,郑美玲和雪球正头碰头嘀咕什么。他杵在门口搓手,瞧见郑美玲眼圈发红,羽绒服拉链卡在半截直晃悠,“那啥……”
“那啥那啥!”郑美玲一见他就蹦起来,把沙发上的睡衣团成团往行李箱里塞,“我今晚住如家去!省得你妈觉着狐狸精上门!”
“如家啥!”林志风扒着门框极尽讨好地笑,“我保证比唐僧还唐僧,就算真狐狸精上门,眼珠子也能焊天花板上!”
雪球举起手机,在郑美玲眼前一晃,“妈,如家可满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