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气中一通抓挠,杭帆终于揪住了这颗造型完美的青苹果:「它们难道不应该漫山遍野都是吗?以前路过陕西某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都快给我看出密集恐惧症了。」
岳一宛此人,哪里都好,就是心眼特坏。明明有着十公分多的身高优势,却一点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无意不敬,杭老师。但连你都能认出来的苹果树,那肯定是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品种——我们这里讨论的是野生苹果,不是那种又红又甜的标准化产品。」
杭帆确认了一下相机里的抓拍视频,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早期人类驯服苹果的珍贵影像”,一边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竟然对苹果也这么了解?这也是酿酒师的必修课吗?」
「当然不是。」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笑容,岳大师爽朗答曰:「为了能在你面前装这个x,我这两天可是紧急阅读了不少关于苹果的学术著作。」
欲言又止地,杭帆点了点头:「也行。那请您……继续,现学现卖?」
作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水果,人们很难说清,地球上到底存在多少种苹果。
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哪一种苹果,它们的先祖都来自于天山。
「但天山山脉,不是有一段在中国境内吗?」岳大师的首席大弟子忍不住插嘴道:「可苹果又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放在古装剧里做果盘都会穿帮。」
笑抚爱徒的头顶,岳大师拿腔作调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嘛,这就显出会拉丁文的好处了。一般而言,当我们说起苹果的时候,其实指的是malusdomestica,而所有苹果的那位天山祖先,拉丁文学名叫malussieversii——」
「装x请适度,不要超纲。」高原冬季的苹果园里,冰雪未融,恋人的手掌贴在杭帆脸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用侧脸蹭着岳一宛的手心,杭帆笑着警告他:「这里是中国,给我说中文!」
岳一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我说外文呢。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每次用外语喊你,你都会立刻咬得特别紧……」
光天化日之下,怎能有如此淫言艳语!杭帆气得头顶冒烟,羞愤难当之下,差点就跳起来用相机支架去敲这人的头:「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要偷换概念!」
「好好,那我全用中文。」成功调戏了心上人的岳大师,一边挽住恋人的胳膊,一边露出偷鸡狐狸般的窃笑:「malusdomestica,也就是所谓的‘栽培苹果’,或者‘现代苹果’。而来自天山的苹果祖先malussieversii,一般被称为‘塞威士苹果’。」
唇角一弯,他又道:「在我国,这位苹果祖宗,又被亲切地称呼为‘新疆野苹果’。」
无论是国人最为熟悉的红富士、国光、王林,或是流行于美国与新西兰的蛇果和嘎啦,但凡是能进入商超货架的苹果,在植物学上都被统称为“现代苹果”。而对于所有“现代苹果”而言,它们最直接也最共同的祖先,都是新疆野苹果。
天山山脉横跨中亚腹地,广袤的原始森林,葱郁地覆盖在连绵不绝的山坡之上。新疆野苹果在这里诞生,并自由地繁衍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特性。
「举一果之力,它们自己创造出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苹果风味,从超酸到特甜,从清雅的花香气息到发苦的茴香药感,无所不有。」岳一宛说,「甚至连外形也是。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樱桃,果皮颜色的深浅浓度各不相同,红、白、粉、绿、紫、黄,简直无所不包。」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柰与林檎,一类而二种也。
他所记载的“柰”与“林檎”,正是新疆野苹果在中国本土上自行繁衍出的后裔。由于外观形似佛经故事里所描述的频婆果(bimba),柰和林檎,也渐渐被民间称之为频婆或苹婆果,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苹果”之名。
杭帆沉思:「难怪日语会把‘苹果’一词的汉字写作‘林檎’,原来‘林檎’就是它的本名。」
「我推测,在当时的中国境内,柰与林檎应该都不算是很好吃的水果。」岳一宛说,「不然的话,以中国人对‘吃’的执着,恐怕早就培育出属于本土版的‘现代苹果’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十九世纪末,让人工培育的苹果再从西方传入一次?」
「确实,」杭帆大为认同地点头,「连苏轼都没有为这东西写过词,那说明是真的不咋好吃——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
但无论是柰,林檎,又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的野苹果——仅仅因为“不够好吃”就被伐尽到濒临灭绝,这也是在近两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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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柰和林檎的古代诗文,能检索到的名篇,就只有左思的《三都赋》:“朱樱春熟,素柰夏成”与“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蒽,就连左思这种活在中古时代(食物种类相对匮乏)的人,都没写它好吃,只是写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