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于价钱高低。这边还下着雪,路不好走,更大的车型根本就开不进去村里去。”
“我拉个语音会议,好了,让孙维先说,我喝口水……对,现在最理想的方案就是这样。我们等一个雪停的白天,采收完之后立刻开回去,争取在天黑前赶到杨晰那边。第二天早上工人集合,我们就立刻开工。”
“没问题。杨老师要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我可以——啊,这,您可真是,太热情了……好好,那我们过几天见!”
建在藏式民居里农家乐,有着柔软温馨的床铺,和专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用的小矮桌。
这样的家具,最适合给人拍一些松弛慵懒的旅游照——而不是像杭帆这样,猫腰弓背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全力以赴地给新拍来的视频素材进行粗剪。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地,他察觉到了这点:如果这八吨苹果的故事能够引起网友的强烈兴趣,那么,卖掉那些由它们所酿成的酒,或许也就会稍微容易一些。
但花字和特效的部分,或许还是得交给苏玛来做。杭帆一边剪着素材,一边在心里想: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是让人自愧弗如。说起来,苏玛是不是准备过完年就辞职了来着?
正思忖着,电脑端的微信标志上,立刻跳出了消息提示。
这家伙不会是在上班摸鱼吧?杭帆好笑地点开对话框,却发现来人是那位女大学生。
“我听妈妈说,你们买了我家的所有苹果。谢谢远杭老师。”
说着,她又发了一千块的红包过来,“这个请您收下。”
这姑娘比苏玛还要话唠,如今突然这么言简意赅起来,杭帆心下觉出有些不对。
他把红包退了回去,客气地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问道:“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与我直说便是。我们今天也拍了些素材,但视频都还没剪完。如果你家里人觉得不方便的话,露脸和果园的相关镜头也都是可以剪掉的。”
“远杭老师,”正在输入了好半天,那边终于憋出一句话:“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找您来,其实真不是想要您自己掏钱来买我家苹果的。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诶?杭帆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
双手敲打着键盘,他赶紧向对面解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并不是因为……”
一行字还没打完,小姑娘又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真的很抱歉,远杭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请您收下吧,不然我真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身为一个被社会反复毒打的成熟社畜,小杭同志的工作信条(自称)是“有活就干,有钱必赚”。
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正值最敏感细腻的青春年代。这样的雨季,杭帆自己也曾黯然走过。
——出于怜悯的施舍,是他们最无法承受的一种善意。它像是一面无情的放大镜,清晰地照出那些原已被小心藏匿起来的拮据与窘迫。
杭帆非常能够体会这种自尊受到了挫伤,却又无处可以言说的心情。
他耐心地向对方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下这些苹果,是因为觉得它们肯定卖不出去?”
“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见红包迟迟没有被收下,对面的语气变得更加低落:“那些苹果酸得涩嘴,一点也不好吃。”
此刻,岳一宛正在电话里与孙维掐架。听见那两人不比小学生更加高明的斗嘴声,杭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打下一行字:“你知道野生苹果也是濒危物种吗?你家里的那些,就是几种野生苹果。”
「就在2007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野生苹果’也列入了濒危物种红色名录里。」
半天之前,酿酒师在树下说出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努力地踮着脚,试图够到枝头上的一颗青苹果——这小滑头的重量极轻,根本不会把树枝压弯,为人类的偷窃行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哈?这玩意儿也会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