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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2 / 2)

“我,”她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其实……其实在很多年之前,我就猜到了,小宝你,可能喜欢男孩子。”

那是杭帆十六岁的夏天。

高中一年级的暑假,学校以“提优竞赛”的名义给实验班补课,每周三天,让少年杭帆大感痛不欲生。

「我好困。」早上六点半,杭帆把脸压在餐桌上,哀嚎不止:「这么热的天,还要去上课,这是人该过的日子吗?不如让我原地去世……」

杭艳玲用盘子敲他的头,「你困什么?明明五点就下课了!要不是你非把上周的作业拖到昨晚一起补,至于写到凌晨两点吗?」

「自作孽,不可活!」她拈了一只刚蒸好的豆沙包,很不客气地塞进儿子嘴里:「快点吃完快点走!小心上课迟到,回头又被老师批评。」

杭帆咀嚼着嘴里的包子,语气里满是含糊的愤慨:「可暑假本来就不该上课!」他被豆沙馅烫了一下,一边啊啊地叫唤,一边奋力挥舞双臂,如同随时都要起义的革命军人:「更不该被布置这么多作业!这不人道!」

唉声丧气地吃完早饭,杭帆拎起书包就往门外冲。三分钟之后又折返回来,满脸都写着差点失忆的惊恐:「妈!妈!记得帮我洗校服!明天有个什么校外实践,不穿校服不给上大巴!」

杭艳玲拿了袋面包塞给他,生怕这半大小子会饿着他自己:「好好好,知道了!快跑吧你!公交车可不等人!」

少年岁月如白驹过隙。十多年之后,已经长大成人的杭帆,显然不记得这到底是过去里的哪一天。

他满面困惑地看着杭艳玲,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杭艳玲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正好与工友调休,有大把时间呆在家里,一边听着音乐广播,一边做家务。

“你走之后,我去你房间拿校服。”说起那一天,杭艳玲的声音尤有哽咽:“刚好看到你桌上乱七八糟的,我就想,顺手帮你收拾一下。但你桌上,在一堆东西下面,有一本书……”

压在厚厚的试卷夹与习题册最下面的,是社会学家李银河的著作,《同性恋亚文化》。

「这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自言自语着,杭艳玲将桌上的书册收拢起来,叠成整齐一摞:「说是写作业写到凌晨,结果一回到家,没有我盯着,就赶紧先看起闲书来……」

某次初中家长会,班主任把从杭帆手上没收来的闲书还给杭艳玲,笑曰道:这小子真是不得了,班上四十张借书证,至少有二十五张都被咱们班长征用过。

纸质的包书皮上,杭帆还煞有介事地写上了“语文”与“数学”等科目名称,工整得令人难以起疑。可杭艳玲打开一翻,内页却净是《楚留香传奇》《四大名捕》《九州缥缈录》一类的杂书。

真是玩得好一手暗度陈仓!

「什么文化不文化的,不会里面又包着武侠小说吧?等那小子回来,可得有他好看!」杭艳玲不放心,一把将书打开,试图再次拆穿儿子的小把戏。

但这一次,封皮里面的内容并没有被调包。

这竟然真的是一本口吻极其严肃的、研究同性恋群体的书。

同性恋。杭艳玲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但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与“外星人”无异。

可杭帆为什么要看关于同性恋的书?!

耳边嗡得一响,她隐约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杭艳玲快速地翻着手里的书,想要找出一些“杭帆只是随便看着玩玩”的证据来安慰自己。可是,事实却恰好相反。

书内某页,仔细贴有一张黄色的便签条。

「‘造成同性恋的原因是多样的,’」纸条上,签字笔的墨迹端整,连笔流丽:「‘如同我们看见太阳发光,月亮也发光。’」

这分明就是杭帆的笔迹。

「‘可他们的发光机制根本不一样。’」

这是对书页上某段内容的抄写。

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又认真用力的抄写。

杭艳玲啪得合上了书。她感觉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像是窥探了一个不该被看见的秘密,又像是直面着一个惨烈的真相。

身为母亲的敏锐直觉,令她几乎是瞬间就堪破了这个迷障:杭帆,很大概率,是个同性恋。

可这怎么可能呢?!杭艳玲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她并不是没见过同性恋。但那都是笑话一样的存在啊!工友们都在背后说,搞同性恋的人脑子有毛病,是见不得光的变态癖好,会早早地就得病死掉……

杭帆今年才十六岁。按照杭艳玲的设想,他应该去读很好的大学,有一份体面鲜亮的工作,风风光光地娶妻成婚,拥有一段更好也更完满的人生。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

她不想要相信这个。

她拒绝相信这个。

“当时……我还对自己说,或许你只是因为好奇,一时好奇而已,很快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