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岳一宛的胳膊,经理面带愁色地长叹了口气:“要是稍微贵一点也就罢了,”他说,“但这个……嗐,这是真的贵。”
“而且岳老师,新酒厂那边,咱们今年统共就只能产个几千瓶。但这机器一开起来,水电啊,人力啊,管理啊,可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眼瞅着实习生们都被antonio逮去了葡萄田的另一侧,经理又道:“嘿,要是真跟harris说的那样,一年能产个一二十万瓶,那这些支出,均摊在二十万支酒身上,也都只是小钱而已。”
“可今年咱们统共就只能买到这么些葡萄,最后能不能搞出几千瓶来都不好讲。这成本……您瞧瞧!”
这么简单的事实,岳一宛又何尝能够不清楚?
早在罗彻斯特不眠夜上,harris意气风发地掰着手指跟他算账,说什么“六百块的酒,我给你五十块一瓶酿造成本”的时候,他就已经迅速察觉出了此事绝不靠谱。
他当时只觉得harris又在发疯,却没想到这竟还能得到罗彻斯特先生本人的首肯。
自那之后,这癫味儿四溢的项目就再也刹不住车了。
“但新厂做的酒,售价至少也会被标个六百块。”
双手插在裤袋里,岳一宛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固定支出压不下去,那缩减成本就只能从葡萄上来。可葡萄要是用得太差,这酒的质量……恐怕会要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最大污点。”
思考片刻,岳一宛终于还是拍下了这个板。
“买吧。”他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葡萄姑且算是采购完毕。回程的车上,连日奔波的众人,纷纷累出了沉默。
鼾声大作的是antonio,他睡得很香,还不停地砸吧着嘴。大概是被他的瞌睡虫传染,车没开到半途中,坐在antonio身边的实习生也已昏昏睡去,口水都顺着下巴流下来。
腿上架着平板电脑,满面倦色的葡萄园经理正在加紧工作——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吃饭,他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留在酒庄里继续加班。
而岳一宛靠在副驾座上闭目养神。
他在想杭帆。
车子距离斯芸酒庄越近,他就越强烈地感到对杭帆的思念,仿佛他的心已经变作了罗盘上的磁针,永恒地指向意中人所在的方向。
归心似箭的焦灼之中,岳一宛重又睁开眼睛。
山路遥迢,斜阳已渐渐沉落到了群山之后。他陡然意识到,这或许是近日来的头一回,自己能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回到酒庄。
岳一宛摸出了手机,想要给杭帆发条消息,犹豫再三,却又不知道这涌至嘴边的千言万语,到底该从哪里说起。
还是等到见面再说吧。他下定了决心,想:今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都得要和杭帆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说几句没营养的废话……
胡思乱想之中,岳一宛感到副驾座的椅背被人轻敲了两下。
是李飨。
女孩子从后排伸出了头,小心翼翼地问:“岳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吗?”
“……没有。”烦躁地抓了下头发,首席酿酒师问她:“什么事?”
察觉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李飨赶紧摆手:“不是,我就是想要问一下……没事没事,岳老师您先休息吧!”
这样的吞吞吐吐,反而让岳一宛心情更差。
但他总算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稍稍缓和了语气,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带你们也是我的工作。”
这反而让李飨的声音更加紧张了。
似乎是鼓足了毕生的全部勇气,她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岳老师,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做酿酒师啊?”
岳一宛没想她还会有如此一问。
“为什么这么说?”
十指绞紧在一起,李飨的脸涨得通红。
“……因为我,我的学术水平,还有品酒能力,好像都不是所有人里拔尖的。”
她说:“这次实习,我觉得有些同学好厉害,去过那么多产区,但我、我只在课本上读到过这些产区的名字。”
天赋是一种参差不齐的东西。
有些人的嗅觉敏锐,无需更多练习,就能从一段香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产区和葡萄品种的标志性气味。
而有些人的味觉超凡,对酒体酸甜轻重的感知,堪比实验室仪器的报告。
还有些人,他们早早地就已游览过了世界各地,对自然风土和各地名庄的风格理解,远超出身边的同龄学侣。
“我就是觉得……自己只会背书,只了解家里种过的那几种葡萄。和其他人比起来,我好像……我好像很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