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无意参与车上的谈笑,更不想将自己眼中的杭帆分享给别人听。
——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坏蛋恶龙。正吝啬地用它的巨大尾巴,将每一枚想象中的金币都圈在自己怀里,不许旁人触碰分毫。
“岳老师……这两天都是咋了?”
连葡萄园经理都不由向着antonio小声嘀咕起来:一连几天都没听到他的犀利发言,让人觉得怪不适应的。这是harris向他施加的压力太大,突然间就看破红尘,要准备就地出家,去修闭口禅?
眨巴着一双清澈无知的眼睛,antonio用他蹩脚的中文问道:什么是“看破红尘”,什么是“出家”?还有,“闭口禅”又是什么?
呃。
绞尽脑汁地,葡萄园经理试图向这个外国人做出解释:……出家的意思,就是,去信教,当和尚。
猛地一拍大腿,antonio恍然大悟:明白明白,和尚,这词我明白!就是没有那种想法了,对吧?那个词叫什么来着——阳痿?
在岳一宛陡然射来的杀人视线里,意大利人赶紧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不、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们到了。”
赶在首席酿酒师用眼神捅死他俩之前,斯芸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赶紧宣布道:“下车下车,干活了!”
山路颠簸,一连数日,每天都要进行数小时的奔波往来,众人或多或少地都已露出了疲色,就连最年轻的两位实习生也不例外。
唯有岳一宛,虽然表情欠奉,但举止干脆,丝毫不见倦意:刚一下车,他就笔直地走进了葡萄田里,以仔细到近乎审慎的眼神,检视过面前的一串串葡萄。
antonio也赶紧也夹着尾巴跟了进来。他迅速巡视完了田块的另一侧,溜溜达达地挤到岳一宛跟前,开始冲着自家老大挤眉弄眼。
首席酿酒师很能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以斯芸酒庄的标准而言,面前的这些葡萄远称不上是优质,只能勉强能算是合格。
只是,这块葡萄田并不属于斯芸酒庄。
何况他们现下也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挑选余地。
而这一切兵荒马乱的开端,都源于罗彻斯特新近收购来的那家酒厂。
修整工程刚一结束,急于立功的harris,就恨不能立刻做出一番天大的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优越”——
「甭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他说,「这条新生产线今年必须给我动起来。我要看到结果,好的结果,明白吗?」
亏损欠薪多年,酒厂的绝大部分老职工都已离职。眼看着榨季逼近,剩余的时间甚至都来不及组建出一个完整的新团队。
而harris却不觉得这是个严重问题:「看看他们做起泡酒,一年能产十几万瓶!你们斯芸呢?还不如人家的一个零头!公司每年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那儿游手好闲吃白饭的!」
「我知道,你们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人才。」
在线上给斯芸的管理团队开会时,harris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临时兼管一下咱们的新酒厂,这事难道不是完全就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吗?」
「工作啊,就是要有挑战,才能有收获!」
「哦,不不。不要跟我说做不到,我不想听这个。」
态度专横地,这位罗彻斯特酒业大中华区的ceo拒绝听到任何反对声音。
腮帮子上皱褶横动,他活像是烂泥沼泽里爬出的一条丑陋鳄鱼,正缓缓朝着众人咧开腥臭的大嘴。
「……到了年底,咱们有好几位伙伴,就又该要与罗彻斯特续合同了吧?」
「咱们斯芸最早的这批人,合同当年都还是签在欧洲全球总部的,是不是?」
「哎呀,要我说嘛,这都怪当年的管理制度还是太不完善,做事太过粗糙。不过大家放心,前段时间递交上去的改革方案,董事会都已经同意了。」
「从今往后,斯芸的合同,就全都签在咱们大中华区自己这儿。要是酒厂的新牌子做得好,这续约啊,加薪啊,还不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会议软件的窗口里,harris的笑容极其和蔼愉快,俨然是一派奸佞小人手捧尚方宝剑的形状。
「咱们中国呢,地大物博。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他说着,「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各位的心里想必也都有数。」
「我也不想要你们日子难过,但也希望各位,别让我在上头面前难做。」
恐怕就连风波亭消息传来的时候,奸相秦桧都笑不出harris这样舒心畅快的神色来。
打蛇掐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