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预感到今晚会成为很多人的着装灾难现场了。”岳一宛锐评道:“但杭总监的衣品,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好嘛。”
关于这一点,杭帆实在是不敢居功。
快速查看着协议文件每一页上的签名,杭总监叹了口气,道:“是miranda,”他说,“入职后的第二周,刚好赶上罗彻斯特酒业赞助的歌剧首演夜。miranda说我要是拿不出一套符合规矩的衣服,就扣光我那个月的绩效……”
杭帆从小念的都是公立学校,走的是最普通的考试升学路线。什么登台表演,什么辩论赛,什么模拟联合国,对家境平凡且一心应考的杭帆而言,这都是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在二十二岁之前,他甚至都没有穿过西装,更别提学会打什么领带和领结了。
而彼时尚为初创公司的“闻乡”,也很少对员工和外包团队的着装做出什么要求,毕竟他们最正式的品牌活动,也不过就是在户外草坪上举办了几场鸡尾酒派对。
只要翻出自己的黑色t恤,再在外面披上一件休闲西装外套,杭帆立刻就能天衣无缝地混入现场的宾客之中。
而招揽他进了罗彻斯特的miranda,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是,没错,」她说,「你是去现场工作的,但你也同时是罗彻斯特酒业的新媒体运营总监,而不是哪个临时接了外包的愣头青。你的个人面貌,也是公司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呃。小杭总监心想,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所以……我们公司是有置装费的吗?」
那时节的杭帆,确实是对资本主义世界的人性程度抱有过一些天真的期待。
miranda笑了,「当然没有。」
ceo女士抽出桌上的便签,唰唰写下一串品牌名,还有一个地址。
「这些是罗彻斯特集团旗下最好的男装品牌。」她说,「所有正装西服,它们都提供免费的半定制服务。身为集团员工,你可以用内部折扣的福利价购买。」
杭帆在手机上迅速找到了这几个品牌的男装售价:单单一件上衣,就要花掉他整个月的薪水。一整套行头置办下来,起码要给公司白打小半年的工。
这让他的心情万般复杂,像是淋了场大雨之后又被人踢了一脚的猫。
「当然,除了‘符合着装要求’与‘禁止在工作场合出现竞品logo’之外,我们公司对员工的服装品牌没有任何限制。」miranda适时地递出了她手上的便签,「这是我的裁缝,沪上做西服的老字号店铺。」
她说:「虽然这会让你失去一些穿戴大牌的虚荣加成,但考虑到价格,你会发现它物超所值。」
“当时还以为公司是想要回收我的工资呢!”
忆及往事,小杭总监仍有心惊肉跳之感。
“但说到肖像权协议书,”他看见手里的文件,忍不住又要举起来向岳一宛示意:“虽然范围仅限于今晚活动上的那些素材,但……真的没问题吗?”
即便对不赞同岳一宛的观点,但杭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这位酿酒师为何会对营销行业心存陈见——容颜与皮囊,是最肤浅最易传播,也最容易被摧毁,最容易被误解的事物。
当年的ines,也曾尝试着借助广告与媒体的力量来振兴自己的事业,可那些选择性目盲的人们却只看见她美丽的脸庞。
美貌并没有能帮助她成就事业,反却成为了禁锢她的绳索,更在少年岳一宛的心上留下了疑问与憾恨的伤痕。
前人曾经犯下过的傲慢错误,杭帆绝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你并不愿意,”他说,“我们可以尽量地避开这部分。”
杭总监并不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才说出这样的话。直播过程中或许会存在一些不可控的入镜,但后续在的宣传过程里,要剪取哪些照片与视频进行二次传播,是否要引导众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首席酿酒师的外表之上,这些都是能够被杭帆再次权衡与掌控的事情。
他想要岳一宛的愿景被实现,也想要向这个人证明,营销的世界里并非只有傲慢的裁剪与恶毒的审视,它同样可以满怀善意与尊重,闪烁着永不熄灭的理想主义光辉。
然而,岳一宛对他说,“没关系。”
“为参与品酒的客人解说自己酿造的葡萄酒,这也是酿酒师的本职工作之一。”
他弯起了眼睛,翠色的瞳眸里跃动着狡黠的神采:“而且,所有这些素材,最后也都是放在杭总监手里,不是吗?”
我相信你会将它用在正确的地方。
这是岳一宛已不必再说出口的话。
杭帆点头,知道自己收下了一份重逾千钧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