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愤怒地指着那农夫大喊道:『明明我们的中间人昨天下午就跟你说好了,我们今天会过来看看你的西拉和马尔贝克。怎么你今天就已经把西拉单独卖给别人了?你就是看着今年种西拉的人少,想着要哄抬价格罢了!』
『小姑娘,你可不能冤枉人哪。』那农夫捏着纸烟,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昨天下午?哦,昨天下午确实是有人来我这里说过这回事。』
『但他只是说,他的朋友会过来‘看看’,但却没说一定会买,钱更是没付过一个子儿啊!』
『你这根本就是强词夺理!』martina简直是在尖叫了,『谁不知道‘看一看’就是要买的意思?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真是无耻!』
她的父亲抬起手,制止了她继续冲那农人发火。
『你的西拉葡萄还在藤上吗?』他心平气和地问道,『你要为它开多少价码?今年种西拉的人确实不多,这事儿我们可以商量商量。』
摘下了嘴里的烟,那农人别过头去,吐出了长长的一绺烟圈。
『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兄弟。』他不笑了,语气十分严肃:『但我很抱歉,今年的西拉葡萄已经卖掉了。』
他说:『最近有好几家大酒商都在收购西拉呢,听说这几年它又在国际上重新流行起来了。哈哈,谁能想得到这事儿呢……抱歉,兄弟,但他们昨晚开出了个你绝对出不起的价格。』
『多去问问别家吧。』他好心地劝面前的酿酒师道:『去到再偏远点儿的地方,那里或许还会有些漏网的西拉。』
舅舅沉默地点了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夹,点了足数的钞票递过去:『给,』他说,『我们要所有的马尔贝克。明天一早就采收,好吗?我们的人会开车过来运。』
岳一宛抬眼,发现这笔交易的结算货币是美元,而非自己口袋里那些充当零花钱用的阿根廷比索。
『我们就不该买下他的马尔贝克!』
回程的路上,martina坐上了副驾座,她的父亲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够安抚这小姑娘的情绪。
她愤怒的声音比那颗砸上了挡风玻璃的石子更有穿透力:『让他的那些马尔贝克和他一起去死!这种没有信誉的人就该下地狱!』
劳动了大半天,岳一宛整个人都困得瞌睡迷瞪的,但舅舅和martina的对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传入他的耳朵里。
『martina,别耍脾气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说,『我们酿酒是为了赚钱吃饭,而农夫种葡萄不也是为了赚钱吃饭吗?如果能卖出更高的价格,谁会不愿意卖呢?』
『那做人也得要有最基本的诚信吧!』
martina还是很生气,她大概永远不会原谅那些从她手里抢走葡萄的人:『再说,他怎么就知道,我们家一定不能用同样的价格买下那些西拉?少瞧不起人了!』
『唉,martina。』舅舅叹着气,『你已经不是第一天跟我去田里收购葡萄了,对不对?就像那位农夫也不是第一天面对来收葡萄的人。』
『各行各业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智慧。』他说,『我们是小酒坊,这是开口聊上两句就能知道的事情。我们没有雄厚的资金去和大酒商硬抬葡萄的收购价,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再生气也没有用啊。』
『而且,葡萄是有生命的东西,它不是在藤上成熟了之后就永远一成不变地呆在那里的。我们这里的收获季节经常会有冰雹,记得吧?今早还好好呆在藤蔓上的葡萄,可能在明天到来就会被一场冰雹给打得稀巴烂。明天总是充满未知,可如果你今天就能把藤上的葡萄都变成现金,那明天的冰雹与不幸就与你毫无关系了。』
『我能理解他们这么做的原因,martina。你也得理解他们,如果你想要长长久久地与他们做生意的话,你得学会从他们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件事。』
martina沉默了好久。然而,在她满是愤怒与不甘的沉默里,岳一宛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他想起每年榨季的那几个月,自己拎着书包回到家里的情景。
毫无疑问,妈妈正在酿酒车间里忙碌,而爸爸正应该在去公司开会或者出门应酬的半路上。学校的作业简单却无聊,他能做的最接近“酿酒”的事情,就是偷偷溜进父母的书房里,拿出那些关于酿造科学与微生物的书来读。
十四岁的岳一宛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年轻人,他以为同龄人都是笨蛋,只有自己注定不凡——别问凭什么和为什么,问就是牛逼不需要道理——是生来就要做天才酿酒师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