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直长到十六岁,他都还没亲手触摸过任何一件酿酒设备。而更加年幼martina呢?她已经像个初初入行的助理酿酒师那样,里里外外地在为他们家族经营的小酒坊而忙碌了。
这令他感到了不止一丝的羞愧。
『但是,爸爸。』martina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了,『我们今年收购的所有马尔贝克葡萄,都没有好到能做单一品种酿造的地步。如果没有西拉葡萄参与混酿,我们还能用什么来给酒增加更多的香气呢?』
舅舅表现得依旧沉稳,正如同岳一宛想象中的那种能镇得住场子的成年人:『我们会有办法的,孩子。』他说,『要相信,上帝不会放弃我们的。』
岳一宛不相信上帝,但他相信人的力量。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与大自然进行抗争与合作的历史。
从那天开始,他自发地加入了这个榨季的工作——他对舅妈宣称这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无聊了,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而martina立刻就把抹布和水管塞进了他手中,『我的家庭作业要写不完了,所以冲洗那些运葡萄的塑料筐的任务就交给你,我会好好检查的!』
她可真是都一点没把客人放在眼里啊。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舅舅就已经坐在了餐桌边。虽然没有任何人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岳一宛也尽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因为采收葡萄的工作就是从这个时间开始的。
作为收购方,他们并不需要动手参与采收葡萄,但舅舅总是要站在田边看着这项工作的完成。他眼色焦灼地看着农人们将葡萄从藤上采下,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轻点,哎哟,轻点放!』
早间跟车的酿酒工是位年轻小伙儿,正在打工攒蓄自己的大学学费,他只比岳一宛大三岁。
两人站在路边等待葡萄装箱运输的时候,他问岳一宛:『你知道吗ivan,在被送进发酵罐之前,所有葡萄都还要经历一个‘打碎’工序——那你猜,为什么采摘的葡萄时候还要尽量不让它们破损呢?』
这人满脸都写着得意洋洋的“你快问我啊”几个大字。
年纪更小的那个却连看都没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田里那些工作的人们:熟练的采摘工手起剪落,葡萄像下雨一样地掉进背篓里,而不熟练的新人则常常在剪下葡萄的同时还对它们进行一些笨拙的拧动,这种动作很可能会让一些葡萄裂开……
『因为空气中也存在酵母菌。』
岳一宛语气冷淡,这种问题他小学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葡萄一旦破碎,接触到空气的汁液就会开始慢慢发酵。这是一种不可控的发酵,需要尽量避免。』
『听听!这小家伙真不愧是ines的孩子!』
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舅舅听见他俩的对话,冲这边喊话语气里充满了全然的自豪:『我妹妹ines,她当年也是这样,明明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酿酒,但她懂比谁都多!』
明明是夸奖的话语,岳一宛却在心中气得不轻。
说谁没学过酿酒呢?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心想:我可是打从娘胎里就开始学习酿酒相关的理论知识了,只是眼下还没有亲自动手酿过酒而已!暂时没有!
除了要运送葡萄回酒坊外,岳一宛还需要爬上爬下地打扫发酵室,协助检查葡萄汁的发酵程度,帮忙搬运橡木桶,以及许许多多个他之前未曾想过与“酿酒师”这个职业有关系的工作。
家里的酿酒车间向来都有专人负责清洁,而在家里的岳一宛也从来不觉得发酵罐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如果他想知道罐子上那些计数表与旋钮都有些什么用的话,他只需要开口问ines就行。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岳一宛还从未来得及向她询问更多关于酿酒的问题。
现在,若要在“酿酒”这条的道路上前进,他只能依靠自己,因为前方已经再无捷径。
穿起胶鞋与塑胶手套,年轻的男孩拿着水管与地刷用力冲洗着发酵间的每一块地板。经年历久,葡萄汁在地面上染出淡红色的痕迹,他会竭力确保地上的每一块颜色都不是残渣与废水的漏网之鱼。用来爬上高大发酵罐的窄梯是用钢条钉制而成的,一天之内上下数遍,连最健壮的青年都会直呼腰酸背痛。
martina有时候会跑过来问说要帮你一把吗?
岳一宛只是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