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就在曲楷手里。
卫锷跳出沐盆,抄起对襟袍子披在身上,又在床上找了找,发现两副腰牌都不见了。没有腰牌,夜晚进不了城,但他今晚必须进城。他什么都不再想,从枕边抓起沈轻的匕首,匆匆跑出鱄楼。脚底沾上院外的泥土时,他定下步子,问了自己一句:如果沈轻要杀曲楷,你拦吗?
不知道。就这么去了。
城有五门,不是一天所有时辰都开。卯时开阊门、齐门;巳时开盘门、娄门;酉时五门关二,此后逐一关闭,每半个时辰关一扇,天黑之后,只有阊门可能没关。但他不能去阊门。此地位于城东葑门以外,远离阊门,而且,从阊门入城再跑到城东曲宅,定然什么都来不及了。要最快赶到曲家,只能闯娄门。
他这才明白,原来沈轻已经把今天的事情算计到了十发一厘。向酒里下药,让他别在两个时辰内醒来,也是让他别跟去春倒云壑园。就算他提前醒了,把他的一切心思都猜出来,想进城也进不去,就拦不住他夜闯曲府。
虽然没有一个足够清晰的理由,卫锷却很肯定:今晚,沈轻会杀害很多人。施逞着他的恶杀死这些人,做回他的杀手,把一桩大罪留在此处,今后再也不回来了。
矮丘起伏在河汊间,如同夜的影子环绕着苏州城。密云衔来无穷厚的霜,灰蓝一片铺在远方,仿佛要把流水、藻荇和所有的摇摆冻在今晚,仿佛是为了躲避季节的追赶,整个夏季的郁郁葱葱都将冻在今晚。昏黑呜呜鸣叫,口袋一样接连不断地兜过来,使他耳聋眼黑,不知这一步是否就是上一步,自己是否已经被攫在某处。一无所知的焦急和预知了结果的丧气,如同两把枷锁捆住了他的心。他的身子好像变成了一匹马,不知自己奔跑的目的,却知道驾驭自己的焦急一定有个重要目的,到了地方,他就能到达这个目的。
药效还没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喘息中有一种沙哑细微的嘶叫,乏力感裹掖着他的两条腿,脚下湿滑的草地颠着他,虽然就在城墙外,他却觉得苏州城愈发远了,自己跑向的是一个无限空阔的远方。这样跑着,他渐渐相信前方真的存在一个目的,一件特别要紧的事情就要如期发生,即便是凶耗也是他的宿命。是宿命像厚实的棉褥一样裹掖着他,使他奔向一个极远的地方,在他脚下就有一条狭窄的山涧通往那个要紧的地方。于是,他对头上那猛烈的黑暗萌生出一阵懵懂的期望,心想,是你招来了这一夜所有的是非,就必须由你将它了结。
他跑过五里,听到了铃音一样的水声,遥望水门伏在林间一条河道上,披着乌漆之色向他靠过来。箭楼上射出一只弩矢命中令靶,四名披锁子膊、穿鹘尾裙的卫兵跑至城口,以槊锋对准正前。
娄门还没关,但已经不许闲杂人出入。他跑到三层梐枑前,不得已停住了脚步。湿气打透衣服,他全身又凉又黏,停在一行削尖的木头前呼哧喘息,似乎再跑不动一步了。那看门的四个兵认得他,如今见这一副蓬头跣足的样,倒是有些眼生了。
不等他道明来意,头前一守兵道:“今晚总管有令,驿报飞马进不得门,布告政令出不得城!不论谁要进出,都等卯时过了。大捕头,得罪了!”
说的废话。卫锷只消一看就知道今晚的禁劾。平日中守门兵只配两尺六寸长的坩埚钢刀,而今日用的矛头长枪粗细盈把,棱头八寸有余。不是城中出了大事,用不着动真家伙。
“我要进去。”
一个年轻守兵伸直胳膊,拦在两架叉子之间的过道前,道:“今晚谁也不能进城,谁也不能出城……”
卫锷握紧手里的匕首,前踏一步,道:“我要进去。”
年长的一个看了看他手上的刀,道:“您一定要进的话,容我等回报一声。”
另一个却道:“今夜别说这里,齐门也早都关了。不是我们拦你,傍晚曲都头亲自来巡,特意嘱咐,今晚谁都不许进城,就算是衙门里的人也不让进。”
听了这话,卫锷心中了然,曲楷是点过他的名了。他知道跟这几个人说什么也是浪费口舌,只道:“跟你们说了吧。今天就是巡抚使来了,也拦不住我进城。谁拦下我,盔子连着脑袋飞上城楼,莫怨我下手蛮横!今天晚上,我也只求活到亥时,死也要死在苏州城里!”说完,他不再看四个兵,风一样闯进城门拱洞。</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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