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都头神情一怔,不等应答,却见潘月已低垂下眼帘,满目温柔理了理武松散乱的鬓边发,哑声道:“劳烦都头,替我唤辆马车来。”
“马车?!”
林都头下意识看向面无人色的武松,又看向摇摇欲坠潘月,满目不解道:“娘子要带武二出城?”
“劳烦都头!”
潘月并不多话,只颔首道:“马匹务必脚力强劲,能翻山越岭最好……”
林都头蹙起眉头,须臾,心一横,站起身道:“好!娘子稍待片刻!”
第30章
日暮时分的景阳冈。
晴丝斜照,群鸟归巢,四下熙熙如常。
倏地一阵迅疾的车马声自山下传来,漫山静寂一刹,群鸟噤声,野草古木分道两边——
“驾!驾!”
“骨辘辘——骨辘辘——”
只片刻,山腰处松柏摇曳,哐啷一声,一辆简陋的车马溅起碎石泥泞,披着金黄晚照,朝山上绝尘而来。
“……阿伯,劳烦再快些?”
若是凑得更近些,便能瞧见那被晚风扯起的帘幔后,小娘子影影绰绰、焦急四顾的面容。
怀里似躺着什么,面容遮裹严实,叫人瞧不分明。
“驾!!”
又一声长鞭扬入空中,惊马一声长嘶,漫山鸟雀齐齐振翅而起。
叽叽喳喳,“奔走相告”。
车前的马夫为满天鸟雀所骇,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抹了把汗,侧过身,扯着嗓子朝里间道:“娘子莫催,山路崎岖难行,可不能再快了!”
潘月避着车夫视线,侧着身,抬头朝车外张望。
“哼……”
怀中人轻一哆嗦,潘月蓦然收回目光,垂眸见他胸口起伏,吐息越发微弱,伸手探了探他几近透明的颈下,拥着他的双手不自觉用力。
“松松莫怕,很快便到了……”
临近山腰,潺潺流水伴着芦苇声声落入耳际;没等潘月看清左右,怀里骤然一空。
小狐狸松松已维持不住人形,裹着松垮的外衣软在她腕间,垂耷着尾巴,仿似睡着了般。
“……松松?”
拥着他的手倏地一颤,潘月拨开松垮的外衣,直至露出松松的面容,仔仔细细掖了掖领口,背着手,不让车夫瞧见。
“松松?”
她将小狐狸抱在怀中,如同每个相伴的夜晚,亲亲他眉间,轻声开口:“别睡!”
似认出了耳边的软语呢喃,小狐狸支起的耳朵尖微微一颤,尾巴尖将将翘起半寸,又蓦然垂下,仿佛再无力支撑。
眉间的火焰纹映着一闪而过的晚照,倏而灼目,又悄声黯淡。
心口为从不曾有过的惶恐席卷,潘月拥着小狐狸的双手不自禁发颤,喉口涩得哽咽。
“松松不怕!我们已过半山腰,狐狸洞就在前面……”
“松婆婆在等我们!婆婆必定有法子……”
软语呢喃、声声情切。
“云云在!松松不要睡,陪云云说说话,可好?”
“为何下山来……都说狐狸精明,松松莫非傻的不成……”
山风瑟瑟,车马声辘辘。
泥泞四下飞溅,闹得潘月心绪纷纷,怔忪莫宁。
她的小狐狸素来不喜人世嚣喧,不喜人心复杂……昨日别离历历在目,分明已回了景阳冈,为何……
为何又下山来?
她的小狐狸……
拥着他的十指微微一曲。
山中无老虎,她的小狐狸是景阳冈上山大王。
为她放弃自由自在,为她收起狐狸天性,为她入尘网、染红尘……
而今更是为她才会伤痕累累、命悬一线。
心似让人剜了道口子,空落落,无所归依。
流云来去,车马声声。
“待此间事了,把炊饼铺处理了……”
不知过了多久,潘月自车马声中醒神,顶着猩红的眼,望着怀里无知无觉的小狐狸,柔声道:“云云陪松松回景阳冈,可好?”
“俗尘莽莽,云云亦觉厌烦。陪松松在山上,再不下山了……可好?”
“只一事……”
指腹轻拂过他额间焰纹,潘月猩红的眸间倏而多出一丝柔软,柔声道:“山间有许多只狐狸,却没有第二个人。云云来了山上,松松记得,莫要无故化成原形,莫要一睡……”
话没说完,酸涩再度上涌,潘月喉口哽咽,眉尖微微一颤,蓦地息了声。
脑中再次浮出上次别离的场景——
乍闻心上容颜原是狐狸所幻,《水浒》成了《聊斋》,潘月一时惊骇,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而今……
她垂目望着怀中“人”,浅眸微颤。
她本是山里长大的孩子,狐狸成精如何?
久居山中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