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那人对自己更是关怀备至,举手投足皆不仅止于君子之交。
至某日醉酒,他早有波澜的少年心思在那人的撩拨下没能止住,两人逾矩共赴云雨。
一时间,什么世俗眼光,什么豪情壮志,似乎都比不过湖边月下的共诉衷情。
那时的心思,是死在即刻,亦无怨无悔。
如今想想,可笑亦可悲。
约莫一季的欢愉,那人对自己开始频有微词,竟要求自己一个家世清白的公子学些风月之术。
两人口角数次,最后一次极其激烈,并扬言分道扬镳。
他心中自是不忍,只是逞个嘴上痛快,没想到,迷蒙睡了一觉,醒来时竟是被一条铁链拴在了一间暗室。
那人在烛火下的眉目如常,却看得他浑身发冷。
“雁辞,我不喜欢不识好歹之人。你听话些,在这好好学,我保证,还如往常一般疼你。”
秋雁辞第一次知道,这个与自己厮磨数月之人,竟然是个疯子。
他当然不从,大闹着撕扯着锁链,想要逃开,换来一阵无情的鞭打。
随后他被人剥得精光,无论里外都受了不堪忍受的刑罚。
无论他如何哭叫哀嚎,那人只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坐在一旁欣赏,偶尔上前嘘寒问暖一番,问声“疼吗”,像个地狱里吃人的恶鬼,误学了礼教。
他也不清楚过了多久,骨子里的清高不允许他低头,宁愿绝食求死。
待他终于奄奄一息快到死地时,那人给他丢了几张红纹纸。
那是一封家书,父亲亲手写就,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无需担忧,专心科考。
那瞬间,他哀恸得泪如雨下,为那近在眼前却再也不可及的科考,为那家中不知自己近况的父母兄弟,更为亲手将这把柄送到那恶鬼手中的自己。
那恶鬼知晓自己家中所有情况,此时是在用这家书威胁自己,若不从,秋家将鸡犬不留。
他不记得那时哭了多久,只记得哭完后,心如死灰。
月余后,他跪爬着离开那间暗室,像条狗一样。
此后,他便没有再离开过潇湘馆。
那人对他习得的一身风月本事甚是满意,给他取了个新名字“海棠”,将他养在了潇湘馆,得空了就来看看他,像情人般对他耳鬓厮磨。
那个两人曾海誓山盟的湖边小院,他再也没见过。
他见到的,都是潇湘馆中对无辜少年的凌虐,以及见不得光的权色交易。
见得多了,竟也习以为常了。
再有一日,他被喊进了那间雅室。
当着他的面,潇湘馆原本的“阿爹”被活活打死。
那人笑着拉过他的手,轻轻抚着,像是可笑的安慰:“他犯了事,所以得挨罚。海棠如此聪慧懂事,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那口气,就像对一个要被夫子检查功课的小童劝哄一般。
他不知道那位阿爹犯了什么事,但总归是惹这恶鬼不开心了。
总归已入泥潭,他无可无不可。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潇湘馆新的“阿爹”,接手后才知一派繁华歌舞升平的京城,暗影下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那些科举入仕的达官贵人们,就像一头头发情的猪,在这专门为他们所设的圈里显摆着自己的膘肥体壮,落入牢笼后待有朝一日被那人宰割。
可笑至极。
那时抱着入仕梦想,许着安宁天下豪愿的自己,真是可笑至极。
大衍朝,如今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罢了。
可是……
可是万一,真有人能去与这洪流抗击,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呢?
见到薛璟硬闯上门,他觉得可笑。
可当薛璟抱着柳常安安然地离开这吃人的馆舍,他心中满是嫉恨,却又渐渐化作一股不知所谓的滔天希冀。
若有人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志逆流而上,击碎这些道貌岸然装金镶玉的皮囊壳子,将大衍翻个底朝天,将百姓从这样的水深火热中托举而起!
他的命,他秋家满门,不值一提!
从他口中说出的真相,不会有人相信。
他只有一个能留下的线索,那就是他的名字。
口中的毒囊破碎,凄苦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