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野隔着镜头看着闻人予,忽然觉得他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展柜的古瓷——看得见、碰不着,勾得人心痒。
斜切而入的暖阳将雕花木门的轮廓轻轻描绘在青灰水泥地上。闻人予面朝门而坐,修长的指节扣着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攀上他低垂的睫毛。茶台上升起缕白烟,张大野突然想到泛黄的老照片——此刻闻人予眼里也漾着类似的悠长韵味,虚虚地凝在门外某一处。似是怀念,又似忧愁。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各自的眼里装着各自的风景。直到闻人予忽然看过来,低沉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刻宁静:“拍够了吗?”
张大野从善如流地放下相机,坦坦荡荡摇头:“拍不够,拍师兄怎么会拍够?没人说过你这张脸特别适合拍照吗?”
闻人予嗤笑一声,显然对这种褒奖不屑一顾。
张大野还想再说点儿什么,门口忽然进来两个男人,大嗓门搅乱了这一屋子恬淡的阳光。
“没忙吧?正好找你聊点儿事儿。”
闻人予抬头看了一眼,轻轻蹙眉,转头跟张大野说:“你先回吧,烧完了通知你。”
他那眼神有点奇怪。张大野看看他又看看径直坐到茶台边的两个人,拎着相机站了起来。
没人动的那杯咖啡他又拿起来放到闻人予手边:“尝尝,我的独家配方。”
闻人予没说喝也没说不喝,只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催促他离开。
第9章师兄别害怕
屋里的氛围似乎不太对劲。张大野出门右拐,在狗拿耗子和独善其身之间犹豫了半秒,脚跟一转,又进了对面餐厅。
今天他还一顿都没吃,现在正好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对面的情况。老位置坐下,他报菜名似的点了八道硬菜。手指在菜单尾页上滑一圈,又加了一道酸酸甜甜的冰镇话梅小番茄。
服务员环视四周,没忍住问:“就你一个人?”
张大野貌似极有耐心地抬头微笑:“你看我还是一个人吗?我分明是饿得只剩半条命的孤魂野鬼。你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等会儿我饿急了可是要吃人的。”
服务员扑哧笑出声:“行,我让后厨快点儿上。”
“别”,张大野一抬手,“千万别催,我能等。让师傅往精细了做,我给小费。”
打发走服务员,他往对面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清闻人予那张冰山脸,至于背对着门的那两个人是什么神色他就看不到了。
他隐约感觉闻人予很不耐烦,跟那天差点捡一坨泥扔他脸上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不过对面的人显然没他那么有眼力见儿,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不时还比画两下,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像推销假货的骗子,张大野想。
服务员端来一壶果茶,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抬眼一看,闻人予也正拎着茶壶给自己续茶。对面两人的空杯就晾在桌上,他倒跟看不见似的,给自己续上,壶嘴一偏就把茶壶放到一边去了。
张大野没忍住笑出了声——有意思。这架势哪是开门做生意的?倒像阎王爷在判官簿上勾生死。
他忽然觉得自己多虑了。不管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闻人予都是他们无法突破的铜墙铁壁。来软的,穿不透闻人予那副冷心肠,来硬的,他们大概率又打不过。
他端起果茶,朝恰好看过来的闻人予一举杯,聊表敬佩。低头点了几下电话手表,他给闻人予发了条消息:“听完王八念经就过来吃饭吧。”
过了一会儿,闻人予回:“你太闲了。”
张大野摇头笑笑。可不闲吗?大夏天的不坐屋里去吹空调非躲这遮阳伞下看哑剧,不是闲的是什么?但……千金难买他乐意不是?
从第一道菜上桌开始,他嘴巴就没停过,活活吃出了松鼠储备过冬粮的架势。服务员中途路过,瞥见这阵仗倒抽一口冷气,默默把果茶端走给换了一壶助消化的山楂果汁。
对面那两个人坐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终于有了离开的意思,大概是自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终于喝得心明眼亮,会看脸色了。
两人起身四下看看,明显是在找厕所,闻人予却抬手往对面一指,毫不犹豫地送客出门。
张大野眼看着那俩人走了过来,进门就打听卫生间的位置。他笑着抬手招呼服务员:“烤鸭做一份新的,打包。”
服务员盯着满桌光盘啧啧称奇——葱烧海参只剩两截葱白,松鼠鳜鱼骨架支棱着活像抽象艺术品,连冰镇小番茄都只剩薄荷叶蔫在化开的水里……虽说他们的菜分量不大,但能吃这么多的也实属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