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四方方的古城,闻人予的店距北门最近。张大野今天出来之前特意研究过路线。不过正值酷夏,又赶上最热的午后时分,五六百米的路走过去,他还是热出一脑门儿汗。
离得近了,隐约能闻到熟悉的陶土味儿。张大野隔着段距离往店门口瞅了一眼,没看到闻人予。他拐进饮品店要了两杯冰咖啡,随后跟怕冰块化了一样,三步并两步蹦进了陶艺店里。
闻人予正坐在收银台后算账,听见动静也没抬眼。张大野把一杯咖啡放他面前,自己那杯仰脖子就灌。喉结滚动着往下压,咖啡味的气泡顶出喉咙,他终于舒服了。
角落里传来瓷器轻轻碰撞的声音。俩姑娘捧着茶杯偷瞄过来——张大野下颌线利落清晰,短寸青皮衬得他眉眼愈发明锐。仰头时,汗珠顺着颈侧滑进领口,灼得人眼皮发烫。
偏偏闻人予无动于衷。他手上按着计算器,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一句:“没烧出来,下次放假取吧。”
张大野闻言一挑眉,立刻笑得春风荡漾、满面桃花:“看都没看就知道是我?师兄你是不是惦记我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身体前倾靠近了说。闻人予很短暂地闭了下眼,看上去有点无语:“有股狗味儿。”
张大野马上回敬一句:“哈,狗鼻子真好使。”
闻人予没搭理他,他晃晃悠悠绕到闻人予身侧,低头时呼吸掠过闻人予翻页的手背:“算什么呢?天天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有什么可算的?”
正在挑杯子的姑娘们:“……”
总觉得这地儿待不下去了是怎么回事儿?似乎大概也许可能是她们打扰了。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默契地把杯子放下,往门口走去。
张大野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刚才用来对付闻人予的那张笑脸,当场复制粘贴送给两位姑娘:“哎,瞧我这张嘴!店里好不容易来了两位品位不凡的姑娘还让我给得罪了。二位慢走,小心台阶。”
俩姑娘耳尖泛红,慌慌张张跑了。闻人予瞥见这人转回头的瞬间,眼尾那抹风流倏地收进瞳仁深处,快得像星星眨眼。他惊觉张大野原来有好几副面孔,川剧变脸似的,随用随取。他可以当场表演谦谦君子,也可以直白露骨地向你展示一个放荡不羁的败家子形象。他可以毫不掩饰自己欣赏的目光,也可以随时收回去权当无事发生。
闻人予感觉自己看不透他,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看透的必要。
“师兄——”带着体温的手臂突然压上肩头,洗发水香味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看我新发型帅吗?”
闻人予像被蛛网缠上一般,浑身不自在,似触电般站起来,评价道:“一股劣质洗发水味儿,呛人。”
“北门街边‘当代名剪’,别去,熏我一路了”,张大野顺势霸占了他的藤椅,捡起一只不知谁落这儿的卡通小圆镜,拨弄着头发,“得亏我这张脸长得帅,不然剃这么短不废了吗?”
闻人予没理他,坐在茶台边烧了壶水,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是在订陶泥。
等他讲完电话,张大野才问:“没烧出来那到哪一步了?我能看看吗?”
闻人予摇头:“不能。”
“行吧,那做完你能给我送学校吗?要不我又得用半个月的搪瓷缸。”
闻人予还是那两个字:“不能。”
“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张大野被他气笑了,“那不是你承诺了没做到吗?还不告诉我一声让我白跑一趟,换别人你怎么交差?”
虽然他心里清楚,即便闻人予告诉他没烧出来,他今天也还是会过来就是了。
上次拍完闻人予,他再也没拍过别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这卷胶片必须都得是闻人予,掺杂上任何别的风景或人他都不舒服。
这会儿他举着相机对着正在泡茶的闻人予“咔嚓”一声,取景框里正在斟茶的人睫毛都没颤。
闻人予吹开茶沫道:“换别人可能不好交差,但你我之间好像是你欠我更多。”
“是吗?”
普洱的陈香缠着空调冷气直往肺里钻,张大野罕见地没有回嘴。取景器里的人目光平静,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和淡然。这一切忽然让他安静下来,暂且将这个夏天的一切糟心事儿抛之脑后。
“好像还真是,我也没有付师兄模特费,扯平了。”
闻人予抿了口茶,淡淡道:“不用,反正是要撕的。”
“就怕你到时候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