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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残城凝血(1 / 2)

屏障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许昊踏进裂缝的瞬间,五感便被彻底淹没。

声音消失了。不是寂静,而是绝对的死寂——连风穿过废墟的呜咽、血滴落的啪嗒、甚至自己心跳的搏动,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厚布包裹,变得模糊而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绵长的嗡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千万只蜂虫在耳膜深处振翅,又像是大地垂死的脉搏。

光线变得诡异。透过血色屏障的天光,被染上了一层暗红,所有景物都笼罩在一种黏稠的、不祥的猩红色调中。影子被拉得很长,边缘模糊,与血泊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最可怖的,是气味。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浓重的铁锈味中,混杂着内脏腐败的甜腻、皮肉焦糊的焦臭、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碎后散逸出的、直冲神魂的腥腐。这气味不再是飘散在空气里,而是沉甸甸地凝固着,如同实质的液体,随着呼吸灌入鼻腔,黏在喉咙,沉进肺腑,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许昊甚至能尝到舌尖泛起的铁锈味。

他站定了片刻,等待眼睛适应这地狱般的光线。

脚下是粘稠的、深及脚踝的血。血并非纯粹的液体,而是混杂着碎肉、骨渣、布屑和无法辨明的秽物,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胶状物。每一步拔出,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啵叽”声,鞋底和裤脚瞬间被浸透,沉甸甸地坠着。

雪儿跟了进来,几乎立刻捂住了嘴,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强烈的生理性不适。她赤足站在血泊中,银白色丝袜自膝盖以下已迅速染成暗红,湿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强忍着没有后退,只是紧紧挨着许昊,右手虚握,那柄灵韵凝成的短剑光芒吞吐不定,既是戒备,也是依靠。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长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本应整洁,此刻却被厚厚的血垢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商铺,招牌歪斜,门扉或洞开,或破碎。透过敞开的门洞,能看见里面同样狼藉的景象——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货物,以及……倒伏的人影。

许多人甚至没能逃出屋子,就倒在了柜台旁、楼梯口、后院井边。他们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向前扑倒,手臂伸向门外;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有的仰面朝天,眼睛圆瞪,空洞地望着血色的天穹。无一例外,他们七窍流血,面色青紫,皮肤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只剩下一具具蒙着人皮的枯骨。

空气中,除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还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生机断绝后,万物归寂的“死”之寒意。这寒意穿透护体灵韵,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让人从灵魂深处开始打颤。

“这……”雪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许昊的袖子,“怎么会……”

许昊没有回答。他握紧了手中的石剑,湛蓝色的剑身在血色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却也格外孤独。剑身传来轻微的嗡鸣,不是之前的狂暴震颤,而是一种低沉的、哀戚的共鸣,仿佛在为这座死城,为这满城的亡魂悲鸣。

他抬眼望向街道尽头。在那里,城市中心的方向,暗红色的灵韵如狼烟般冲天而起,即便隔着重重屋宇,也能感受到那股磅礴、邪异、却又带着某种绝望庄严的波动。血祭阵的核心,就在那里。

“走。”许昊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干涩。

他迈步向前,踏着及踝的粘稠血泊,每一步都溅起暗红的血花。雪儿紧跟在他身后,努力避开那些漂浮在血面上的破碎肢体和杂物,银白色丝袜早已污浊不堪,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四周。

长街死寂,只有他们涉血前行的脚步声,和血被搅动的粘腻水声。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路口中央,几辆马车歪斜地撞在一起,拉车的马匹倒毙在地,马腹干瘪,眼珠突出。车帘被扯破,能看见里面同样倒毙的乘客,有衣着华贵的商人,有抱着包袱的妇人,还有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小手无力地垂着,手里还攥着一个彩色的泥人。

泥人摔在血泊里,裂成了几瓣。

许昊的脚步顿了顿。

他绕过马车,继续向前。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都变成了沉默的、可怖的雕塑。药铺门口,坐堂大夫伏在案上,手里还捏着一枚银针,针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却终究没能刺下去——他的生机在瞬间就被抽走了。绸缎庄里,掌柜趴在柜台上,面前摊开的账本被血浸透,墨迹晕染成一团团污渍。茶楼二层,几个茶客保持着举杯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茶杯从手中滑落,摔碎在楼板上,碎片混在血里。

一切都停留在灾难降临的瞬间。

绝望,却连绝望都来不及完整表达。

雪儿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街边一条小巷:“那里……好像有动静。”

许昊神识立刻扫去。

小巷狭窄幽深,堆满了杂物和垃圾,此刻更是被血泊淹没大半。但在巷子深处,一个倾倒的箩筐后面,有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两人对视一眼,许昊率先向小巷走去。

巷子里的血更深,几乎没到小腿肚。腐烂的菜叶、破碎的瓦罐、甚至还有几只死老鼠漂浮在血面上,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恶臭。许昊用剑鞘拨开漂浮的杂物,来到那个倾倒的箩筐前。

箩筐后面,蜷缩着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粗布灰衣,衣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此刻已被血浸透,颜色深暗。她头发花白,凌乱地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脸上沾满血污,看不清面容。她的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枯瘦的、布满老茧和血痕的脚。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也浸满了血。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腕,有一条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结成黑色的硬痂。但即便如此,她还有微弱的呼吸,胸膛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她还活着。

许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轻轻按了按她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在跳动。

“阿婆?”许昊轻声唤道。

老妇人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她的眼珠浑浊不堪,瞳孔涣散,几乎没有焦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儿也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指尖,一缕极其柔和的月白色灵韵渡入老妇人体内。她是剑灵,灵韵天生带着净化与温养的特性,虽然不擅长治疗,但至少能暂时稳住这缕将散的生机。

老妇人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涣散的眼神努力地凝聚,看向许昊。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逃……快逃……”

许昊心中一沉。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外死寂的长街,又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的老妇人。“我们先离开这里。”他低声道,伸手想将老妇人抱起。

就在这时,远处城中心的方向,那股暗红色的灵韵波动骤然加剧!

嗡鸣声陡然拔高,如千万厉鬼齐声尖啸!

雪儿脸色一变:“阵法……在收尾!”

许昊再不迟疑,一把抱起老妇人。老妇人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那身浸血的衣服沉甸甸地贴着臂弯。他转身就往巷外走,雪儿紧随其后,灵韵短剑光芒吞吐,警惕地指向四周。

他们刚走出小巷,回到主街,异变突生!

长街两侧那些原本死寂的房屋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活人的动静,而是某种东西在拖动、在摩擦、在……爬行。

“哗啦——!”

一扇半掩的木门被从内撞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那曾经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短褂,看打扮像是个伙计。此刻他皮肤青黑干瘪,眼眶空洞,七窍流出的血已凝固成紫黑色的硬痂。他走路的方式极其怪异,双腿僵直,膝盖几乎不会弯曲,脚掌在地面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的双臂向前伸着,手指扭曲成爪状,指甲乌黑尖长。

他“看”向了许昊叁人所在的方向。

空洞的眼眶里,暗红色的光点幽幽亮起。

紧接着,第二扇门被推开,第叁扇,第四扇……

商铺里,民居中,巷道口,一个又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各异,却有着同样的特征:干瘪的皮肤,空洞的眼眶,七窍的血痂,以及身上缠绕着的、细若游丝却散发着邪异波动的暗红色丝线。

尸傀。

数十具,上百具,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涌现,缓缓地、僵硬地,向着街道中央的叁人围拢而来。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只有无数双脚拖过血泊和石板时发出的粘腻摩擦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潮水般缓缓推进的声响。

雪儿握紧了短剑,银白色的灵韵在剑身上流转,她上前半步,挡在许昊侧前方:“许昊哥哥,你带阿婆先走,我……”

“一起走。”许昊打断她,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左手抱着老妇人,右手石剑斜指地面,湛蓝色的剑光再次亮起,虽然不如劈开屏障时那般炽烈,却依旧锋锐逼人。“跟紧我。”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几具尸傀已经扑了上来!

它们的动作比城外那些更加迅捷,也更加疯狂!乌黑的指甲划破空气,带起腥臭的风,空洞的口中发出无声的嘶吼。

许昊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石剑划出一道湛蓝色的圆弧。

剑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圆弧所过之处,扑来的七八具尸傀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身体从中裂开,断面光滑。它们摔倒在地,迅速化为黑灰,只留下几缕扭动的暗红丝线,被剑光余波一扫,便消散无形。

但更多的尸傀涌了上来。

它们不知恐惧,不知疼痛,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前仆后继地扑向活物的气息。街道狭窄,尸傀数量却越来越多,从各个方向挤压过来,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

雪儿娇叱一声,手中灵韵短剑化作一片银白色的光幕。她的剑法灵动飘忽,如月光洒落,无孔不入。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点在一具尸傀的眉心或心口,月白色的灵韵顺着剑尖涌入,尸傀身体一僵,旋即溃散成灰。她的身法更是轻盈,在尸傀的围攻中辗转腾挪,银白色丝袜包裹的双足偶尔点过墙壁、车辕、甚至尸傀的肩膀,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抓挠。

但尸傀实在太多了。

而且,这些尸傀与城外那些不同。它们身上缠绕的暗红丝线似乎与城中心的大阵相连,即便被击溃,丝线也会迅速缩回,仿佛在回收残存的能量。更麻烦的是,被斩杀后的尸傀化成的黑灰,竟然带着腐蚀性,沾上衣衫鞋袜,便会发出“嗤嗤”轻响,留下焦黑的痕迹。

雪儿的裙摆和丝袜上,已经多了几处焦黑的破口,露出下面白皙却沾了血污的肌肤。她抿着唇,眼神专注,手中短剑舞得越发急促,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许昊的处境更艰难。他左手抱着老妇人,只能单手运剑。石剑虽然锋利无匹,每一次挥斩都能清空一片,但灵力消耗也是巨大。化神后期的灵韵在飞速流逝,更要分心护住怀中气息奄奄的老妇人不受战斗余波和尸气侵蚀。

他且战且退,试图向城门方向移动。

但尸傀仿佛无穷无尽。斩杀一批,又有更多从巷道、从屋内、甚至从血泊中爬出来。它们像是这座死城滋生的蛆虫,要将所有闯入的活物吞噬干净。

“这样下去不行!”雪儿喘着气喊道,她的灵韵也消耗甚巨,月白色的剑光已不如最初凝实,“太多了!杀不完!”

许昊也意识到了。他的目光越过层层迭迭的尸傀,望向城门方向。距离并不远,只有不到百丈。但这百丈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被密密麻麻的尸傀彻底堵死。

他心念急转,目光忽然瞥见街边一栋较为完好的二层酒楼。

酒楼大门紧闭,招牌斜挂,但二楼窗户似乎完好。

“上房顶!”许昊低喝一声,石剑猛然横扫,湛蓝色的剑光如匹练般卷出,将前方五六具尸傀拦腰斩断,清出一小片空地。他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身形一纵,已跃向酒楼外墙。

雪儿会意,银白色剑光一绞,逼退身侧的尸傀,足尖在青石墙面一点,身形如羽毛般轻盈拔起,紧随许昊之后。

许昊左手抱着老妇人,右手长剑在墙壁上一刺一划,借力再起,已然翻上了酒楼二层的屋檐。瓦片湿滑,沾满血污,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却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雪儿也落在他身侧,微微喘息,警惕地看向下方。

尸傀们聚集在酒楼下方,仰着空洞的脸“望”着屋顶。它们不会跳跃,只能在下面徒劳地挥舞手臂,发出无声的嘶吼。暗红色的丝线从它们身上探出,如触手般向上延伸,却够不到屋檐的高度。

暂时安全了。

许昊将老妇人轻轻放在屋瓦上,自己也单膝跪地,喘息了几口。连续激战和灵韵的大量消耗,让他也感到了疲惫。他看了一眼怀中的老妇人,她的气息更加微弱了,必须尽快救治。

他抬起头,望向城门方向。

从屋顶看去,视野开阔了许多。整座望城,尽收眼底。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

目之所及,所有的街道都浸在暗红色的血泊中。房屋倒塌了大半,废墟间堆迭着数不清的尸体。一些较高的建筑还在燃烧,黑烟滚滚,与血色天光混在一起,将天空染成一种污浊的、令人窒息的颜色。

而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城市中心广场的位置——

一座高达十余丈的暗红色法阵,正缓缓运转。

法阵由无数扭曲的、仿佛用鲜血书写的符文构成,那些符文如同活物,在虚空中缓缓蠕动、旋转。法阵核心处,悬浮着一颗巨大的、不断搏动的血色晶石,晶石内部,隐约可见无数人脸翻涌、挣扎、破碎、消散,那是被强行拘禁、正在被炼化的生魂。

法阵周围,暗红色的灵韵如瀑布般垂落,注入下方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阵图。那阵图覆盖了整个广场,甚至向四周街道蔓延,每一条纹路都在发光,都在贪婪地汲取着从全城汇聚而来的生机与魂力。

而在法阵正前方,广场边缘的旗杆下,隐约有两道身影。

一黑,一红。

距离太远,又有阵法灵光干扰,看不清细节。只能感受到那两股浩瀚如渊、却又带着沉沉死气的灵韵波动,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镇压在这片死亡之地的中央。

半圣。

许昊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是没有想过敌人的强大。但从城外感知,和亲身进入这座城,亲眼看见这座阵,感受那两股灵韵,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那是一种碾压性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就像蝼蚁仰望山岳,溪流面对汪洋。

他毫不怀疑,如果那两人此刻将目光投注过来,只需一个念头,自己便会如那些尸傀一般,瞬间化为飞灰。

他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