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来得及。
这样的阵法,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布置……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对方谋划已久,准备周全,而他,只是一个刚刚突破化神后期、带着几个同伴匆匆赶来的巡天行走。
他能做什么?
他连靠近那座法阵都做不到。城中心弥漫的灵压和煞气,已经让他感到窒息。更别说那些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尸傀。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窒息般的愧疚,如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握紧了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口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顺着剑柄流下,滴在屋瓦上,与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污混在一起。
他想起了那个在城门外嚎啕大哭的中年汉子,想起了那个攥着泥人的孩子,想起了药铺里捏着银针的大夫,想起了茶楼里凝固在惊恐中的茶客,想起了这条街上、这座城里,成千上万、来不及逃出、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完全体会,就被瞬间剥夺了生命的百姓。
他们本可以活着的。
如果他更强一些,如果他来得更早一些,如果他能提前察觉……
“许昊哥哥……”雪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担忧。
许昊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老妇人,又看了看下方依旧在聚集、试图寻找路径上来的尸傀。
“先离开这里,与叶师妹她们会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更加低沉,“阿婆需要救治。”
雪儿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指向远处城墙方向:“那边……好像是叶姐姐她们!”
许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城墙缺口附近,隐约有几道身影在闪烁。青色的藤蔓如灵蛇般舞动,逼退了几具试图靠近的尸傀;淡青色的风刃划破空气,将另外几具拦腰斩断;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似乎正蹲在地上,忙着什么。
是叶轻眉、风晚棠和阿阮!
她们竟然也进来了?!
许昊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缘由——定然是他们在城中激战,灵力波动和声响传了出去,叶轻眉她们担心之下,寻了另一处屏障薄弱点,或者干脆是阵法运转到后期屏障威力减弱,强行闯了进来。
“走!”他不再犹豫,重新抱起老妇人,“去和她们会合!”
两人在屋顶上纵跃,避开下方尸傀聚集的区域,向着城墙缺口方向疾驰。
屋顶同样满是血污和碎瓦,行进艰难。许昊一手抱人,一手持剑,既要保持平衡,又要警惕可能从其他屋顶或巷子窜出的危险。雪儿紧随其后,灵韵消耗不小,脸色有些发白,却依旧努力跟上。
好在大部分尸傀似乎都被吸引在下方街道,屋顶上的威胁小了很多。偶尔有几具能从邻近屋顶爬出的,也被许昊一剑了结。
距离渐渐拉近。
已经能看清叶轻眉她们的情况了。
许昊和雪儿从屋顶跃下,落在她们身边,轻轻放下老妇人,交给叶轻眉救治。
叶轻眉双手泛着柔和的青色光华,那是乙木灵韵全力催发的征兆。她十指如飞,将数枚银针刺入老妇人周身大穴,针尾颤动,引导着生机流转。她的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草绿色丝袜的膝盖处已浸满血污,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无比。
风晚棠守在一旁,青色纱裙在血腥的风中猎猎作响。她双手虚张,无数细小的风旋在她周身飞舞,形成一道淡青色的风墙,将试图靠近的尸傀阻挡在外。她脸色也有些苍白,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微微颤抖,显然维持这大范围的风墙消耗极大。但她咬紧牙关,眼神锐利如鹰,每一次挥手,都有风刃精准地斩向尸傀的要害。
阿阮则蹲在叶轻眉身侧,手忙脚乱地从一个药囊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她白色丝袜上沾满了泥血,裙摆破损了好几处,小脸上也蹭着血污,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却强忍着恐惧,努力分辨着药瓶上的标签,将叶轻眉需要的丹药递过去。
“叶师姐,是这瓶回春散吗?”
“对,倒一半化在水里……小心!”
“风姐姐,左边又来了叁个!”
“知道!”
叁女配合默契,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但尸傀的数量实在太多,风晚棠的风墙在不断地冲击下,已经开始波动、变薄。
“许师兄!”叶轻眉抬头看了一眼,手下动作不停,“这位阿婆生机将绝,我必须用‘乙木回春针’强行吊住,但这里煞气太重,灵韵不稳……”
“先离开再说。”许昊截断她的话,石剑一挥,湛蓝色的剑光扫出,将侧面扑来的五六具尸傀斩灭。“阿阮,能走吗?”
“能!”阿阮立刻站起来,虽然腿还有些抖,却用力点头。
“风师妹,开路!”许昊喝道,“往城墙缺口,先出城!”
风晚棠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然向前一推!
环绕四周的淡青色风墙骤然收缩,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旋转的青色风钻,呼啸着向前方尸傀最密集处冲去!风钻所过之处,尸傀如同被卷入绞肉机,瞬间被撕成碎片,黑灰漫天!
“走!”
五人护着中间的叶轻眉和昏迷的老妇人,沿着风钻开辟出的短暂通道,向着城墙缺口处狂奔!
身后,更多的尸傀涌来,如黑色的潮水。
前方,风钻的威力在迅速减弱,开辟出的通道正在被重新填满。
血泊飞溅,碎瓦崩裂,尸傀无声的嘶吼仿佛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十丈,五丈,叁丈……
城墙缺口近在眼前!
已经能看见城外那相对正常一些的天光,能感受到那虽然依旧带着血腥、却至少没有那么浓重凝固的空气。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缺口的瞬间——
城中心的方向,那股暗红色的灵韵波动,达到了顶峰。
嗡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然后,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暗红色的光柱,从法阵核心的血色晶石中冲天而起,直贯天穹!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血色屏障剧烈震荡,表面浮现的无数人脸齐齐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啸,旋即彻底破碎、消散。
一股浩瀚如海、却又冰冷死寂的灵韵波动,如风暴般席卷全城!
所有还在活动的尸傀,在这一刻齐齐僵住,然后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哗啦啦倒下一片,迅速化为更加浓密的黑灰。
而那道光柱,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缓缓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道细细的红线,没入天穹深处,消失不见。
法阵的光芒,暗淡了下去。
那两股镇压全城的半圣灵韵,也开始迅速远离、消散。
血祭,完成了。
许昊站在城墙缺口处,回头望着那座死寂的城。
暗红色的屏障并未消失,但颜色似乎淡了一些,不再如之前那般厚重粘稠。城中心那令人心悸的灵韵波动已经平息,只剩下残阵运转时细微的、仿佛余烬般的低鸣。
街道上,尸傀化作的黑灰堆积如山,混合着早已凝固的血泊,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泥泞般的物质。
风还在吹,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灰烬呛人的焦臭。
叶轻眉终于完成了施针,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她草绿色丝袜包裹的小腿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阿阮赶紧拿出金疮药和纱布,笨拙却认真地帮她包扎。
风晚棠靠在一块残墙上,脸色苍白如纸,青色纱裙破损多处,渐变色丝袜上沾满了黑灰和血污。她闭着眼,努力调整着紊乱的气息。
雪儿站在许昊身边,银白色的裙衫和丝袜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破损处处。她仰头看着许昊的侧脸,欲言又止。
许昊抱着剑,望着那座城。
那座他没能救下的城。
城中那幸存的阿婆,在叶轻眉的针术和丹药下,气息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至少性命暂时无碍。她是这座数万人口的城池里,他们唯一找到的、还活着的凡人。
只有她一个。
许昊想起老妇人昏迷前说的那两个字。
“快逃”。
她让谁逃?是让偶然闯入的他们?还是让当时就在她身边的什么人?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或许,永远也说不出话了。
许昊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城。
“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阿婆。”
他迈步向城外走去。
脚步踩在浸透鲜血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叶轻眉在阿阮和风晚棠的搀扶下站起,小心地抬着昏迷的老妇人。
雪儿默默跟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风中满是血腥味,那味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也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
他们走出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望城那暗红色的轮廓,直到鼻尖的血腥味被山野间草木的清气冲淡些许。
许昊才停下脚步,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他站在一块大石上,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隐没在林间,望城的方向,只有一片低垂的、铅灰色的天穹。
他站了很久。
直到叶轻眉为老妇人再次施针完毕,直到阿阮捡来干柴升起一小堆篝火,直到风晚棠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
雪儿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许昊接过,喝了一口。水很凉,却冲不散喉头的铁锈味。
“许昊哥哥,”雪儿轻声说,“不是你的错。”
许昊没有回答。
他望着远方,握着水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不是他的错。
可他来得太晚了。
他没能阻止。
这座城,这些人,就这样没了。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身为青云宗巡天行走、本该守护的疆域里。
风穿过山坳,吹动他的袍角,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发丝拂过眼睛,有些痒。
他眨了眨眼,眼底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远山沉沉的暮色。
夜色,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