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石剑反噬的征兆。剑身内的某种力量正在苏醒,正在与远方那同源的气息共鸣,而每一次共鸣,都会对持剑者造成冲击。许昊以化神后期的修为强行压制,却如凡人举鼎,每坚持一息都要付出代价。
雪儿伸手想碰许昊的手,却被他轻轻避开。“我没事。”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
一行人继续向南疾驰。
越往前,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倒毙的牲畜。耕牛侧躺在田埂边,四蹄僵直,牛眼圆瞪,眼角有血泪干涸的痕迹;驮马倒在路中央,马腹干瘪凹陷,鬃毛上结满血痂;甚至还有看门犬,蜷缩在农家院门口,舌头吐在外面,舌尖滴落的血在尘土中凝成暗红的圆点。它们全都七窍流血而死,尸体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田里的庄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青绿的稻禾在众人飞掠而过的瞬间转瞬焦黄,稻穗低垂,谷粒干瘪,然后整株植株化作飞灰,被风一吹便散入空中,只留下光秃秃的田垄。菜地里的白菜、萝卜、茄子,全都蔫败腐烂,散发出刺鼻的酸臭。
溪流变红了。不是被血染红,而是水流本身泛着诡异的猩红色泽,如稀释的血浆般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翻白的鱼虾,鱼鳃开合间溢出血沫,虾蟹的甲壳上布满细密的血珠。溪边的石块也被染成暗红,石缝里渗出黏稠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的气息。那是生机被彻底剥夺后,天地间留下的、空洞的“无”。风不再流动,气不再升腾,连阳光都变得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一切生灵该有的律动都在消失,只剩下那种贪婪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每一次呼吸时空气摩擦喉咙的轻响。
风晚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是风引者后人,对天地气息的变化最为敏感。此刻她感受到的,是这片土地正在“死去”。风灵在哀嚎,在逃离,在某个不可抗拒的力量下被强行扭曲、污染。她试图调动风灵韵护住众人,却发现周遭的风如泥沼般滞涩,每一次牵引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不是恐惧,而是对天地异变的直观感知带来的本能抗拒。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肌肉紧绷到极限,足趾紧紧扣着虚空,试图稳住身形。
许昊停下身形。
他们已经能看见望城的轮廓了。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雄城,城墙高达十丈,以青灰色的巨石垒砌,墙头垛口整齐,本有箭楼瞭望台数座。城墙绵延数十里,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本该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地。可此刻,整座城被笼罩在那层暗红色的屏障下,如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只是这颗心脏流淌出的不是生机,是死血。
屏障近看更加骇人。那暗红色的灵韵如活物般蠕动,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或惊恐、或痛苦、或茫然,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然后破碎、消散,又有新的脸孔浮现。屏障与地面接触处,泥土已化为焦黑的腐土,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城门处,景象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堆积如山的尸体堵住了出口,层层迭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下面的是想要逃出来却死在门洞里的百姓,他们面朝城外,手臂向前伸着,指尖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上面是试图维持秩序却被反噬的守城修士,穿着制式的甲胄,手中的兵器还握着,却已失去光泽;最上面,城门楼的垛口处,倒着几具穿着官服的尸体——那是望城的城主和属官,他们胸膛被某种利刃贯穿,伤口处没有血,只有干涸的黑色结痂,像是死去多时又被某种力量操控着“站”到了最后。
城门上方,那块镌刻着“望城”二字的石匾,被血溅得斑斑点点,“望”字的一点已被血污覆盖,模糊不清。
许昊站在一座小土丘上,遥望这座正在死去的城。
风吹起他的袍袖,也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握剑的手很稳,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的目光从城门处的尸山扫过,扫过城墙头那些倒伏的身影,扫过城内隐约可见的、同样堆满尸骸的街道,最后定格在那层蠕动的血色屏障上。
怀中的石剑已不再震颤。
它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可怕。
石壳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蛛网,蓝光从裂缝中渗出,将整把剑映照得如一块正在融化的寒冰。剑身深处,那股与远方同源的气息正在苏醒,正在共鸣,正在发出无声的嘶吼——那嘶吼里带着千年的沧桑,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雪儿站在他身侧,银白色丝袜包裹的双足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她仰头看着许昊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冷硬的颌骨、以及那双映着血色屏障的深邃眼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掌心有薄薄的冷汗。
可握住他的那一刻,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从那冰凉的小手里传来,顺着血脉,一路传到许昊的心口。
“许昊哥哥,”她轻声说,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如珍珠落玉盘,“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许昊低下头看她。
雪儿的猫系幼态脸上,那双银白色的圆眼睛里,此刻没有懵懂,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执拗的决绝。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阴影里却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后山山洞里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她刚从石剑中化形,本源破碎,气息奄奄,倒在他怀里时轻得像片羽毛,银白色的裙衫沾着石屑,赤足冰凉。可就是那片羽毛,陪他走过了清溪谷斗蟒、古阳镇救人、南岭山斩狼、东海之滨战蜃妖……陪他从元婴走到化神,从青云宗后山那个无人问津的隐士弟子,走到这望城之外,走到这尸山血海之前。
许昊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将她冰凉的小手完全包裹,指腹摩挲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座血城。
“叶师妹,”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带着阿阮,留在此处接应。以这土丘为界,布下乙木回春阵,能救一个是一个。若有变故,立刻带她走,不要回头,直接回青云宗找苏峰主。”
叶轻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我可以战斗,我的银针和丹药还能帮上忙。可对上许昊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容反驳的坚毅,有关切,也有托付。她终究只是重重点头,握紧了阿阮的手:“好。”
“风师妹,”许昊转向风晚棠,“你擅长御风,在此处布下‘巽风鉴影阵’。阵法范围覆盖方圆十里,若有其他邪物或不明修士靠近,无论敌友,立刻示警。若我们进去后一个时辰未出……”他顿了顿,“你便带着叶师妹和阿阮离开,将此地所见所闻,如实禀报掌门。”
风晚棠咬了咬下唇,绛红色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齿印。她青色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绷得笔直,足趾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着圈,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那你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许昊没有回答。
他松开雪儿的手,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便已站在血色屏障之前叁丈之处。
屏障近看更加骇人。那暗红色的灵韵如活物般蠕动,表面浮现的人脸更加清晰,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眼中残留的惊恐泪光。屏障散发出阴冷的气息,那冷意直透骨髓,连护体灵韵都难以完全隔绝。屏障与地面接触处,不断有黑色的烟雾升起,烟雾中有细小的、扭曲的符文闪烁,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腐蚀。
许昊举起石剑,剑尖对准屏障,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化神后期的灵韵毫无保留地灌注剑身!丹田内那颗已凝聚成形的元神熠熠生辉,磅礴的灵韵如决堤江河般奔涌而出,顺着经脉灌入双臂,涌入剑柄!
湛蓝色的剑光冲天而起!
那不是一道光,而是一根刺破天穹的光柱!光柱粗如合抱,湛蓝如深海,内里有无数的银色光点流转,如星河倒悬。剑身周围,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光线被拉长、折迭,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剑光所及,连那暗红色的屏障都微微向内凹陷!
“给我——开!”
许昊暴喝一声,声如惊雷炸响!他双臂肌肉贲张,袍袖鼓荡,全身力量在这一刻汇聚于剑锋,狠狠斩落!
蓝色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又如万丈瀑布垂落,带着斩断一切、破开万法的决绝意志,狠狠劈在血色屏障之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屏障表面炸开一团刺目的光爆!暗红色与湛蓝色的灵韵疯狂对冲、湮灭、再对冲!红与蓝交织成炫目的光涡,光涡急速旋转,边缘溅射出无数细小的光屑,如烟花般绽放。
冲击波以碰撞点为中心,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地面被刮去叁尺,土石翻飞;树木被连根拔起,枝叶粉碎;连远处那座小土丘都剧烈震动,表层泥土簌簌滑落。叶轻眉脸色一变,袖中甩出数十条藤蔓,藤蔓交织成一面巨大的青色木盾护在身前,木盾表面浮现出古老的木纹,纹路流转,生生不息。风晚棠双手连挥,布下层层风墙,青色的风灵韵如绸缎般层层迭迭,试图削弱冲击。阿阮被叶轻眉紧紧护在怀里,小姑娘死死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双手捂住耳朵,可那巨响还是穿透手掌,震得她耳膜生疼。
屏障,裂开了一道缝。
虽然只有叁尺宽,丈许长,边缘还在不断蠕动、试图弥合,暗红色的灵韵如活物般向裂缝处汇聚,想要修补缺口。
但终究是裂开了。
透过裂缝,可以看见城内的景象——同样堆满尸骸的街道,同样浸透鲜血的青石板,同样死寂如墓的氛围。只是那景象更清晰,更真切,真真切切得让人心头发冷。
许昊收剑,喘了口气。这一剑几乎抽干了他叁成灵韵,元神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虎口彻底崩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滴在石剑湛蓝的剑身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被剑身吸收,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那是灵韵透支和反噬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儿已走到他身边,银白色丝袜上沾了泥土和草屑,裙摆也有几处被剑气余波划破,露出里面同样沾了尘土的丝袜肌肤。可她毫不在意,只是仰头看着他,眼神坚定如磐石,银白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那道血色裂缝。
叶轻眉松开阿阮,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用巧劲抛过来:“许师兄,回灵丹!”
许昊左手接住,拇指弹开瓶塞,倒出叁粒淡金色的丹丸,看也不看便吞入腹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暖流扩散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枯竭的经脉如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药力。丹田内黯淡的元神重新亮起微光,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稳住了根基。
风晚棠撤去风墙,脸色也有些发白。刚才抵挡冲击波消耗不小,她青色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微微发颤,足趾在虚空中轻轻点踏,调整着气息。“裂缝维持不了多久,”她盯着那道正在缓慢弥合的缺口,声音紧绷,“最多叁十息。”
许昊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面向那道裂缝。
石剑在他手中重新亮起湛蓝的光华,只是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剑身微微嗡鸣,像是在催促。
许昊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压下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与疼痛,压下心头那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愤怒与悲凉。
他看了一眼雪儿。
雪儿也看着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迈步。
一步踏出,身形已至裂缝之前。
第二步,踏入裂缝。
雪儿紧随其后,银白色的身影如月光般掠过,没入那道暗红色的裂隙。
裂缝边缘的灵韵剧烈蠕动,试图闭合,却被石剑残留的剑意阻挡,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叶轻眉站在土丘上,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裂缝中,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阿阮躲在她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裙摆,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风晚棠重新跃上树梢,青色纱裙在风中飞扬,她双手结印,巽风鉴影阵悄然展开,无形的风灵韵如蛛网般覆盖方圆十里,每一缕风的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裂缝缓缓弥合。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的瞬间,屏障恢复完整,暗红色的灵韵继续蠕动,表面那些人脸依旧在无声哀嚎。
城外,风依旧在吹。
风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那味道钻进鼻孔,沉进肺腑,渗进骨髓,让人想起那座城,想起城里的血,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也想起刚刚踏入那座死城的两个人。
叶轻眉低下头,看着自己草绿色丝袜上沾到的泥点,轻声说:“我们会等你们出来。”
声音很轻,被南风吹散。
但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诺言。
阿阮仰起脸,看着那座被血色笼罩的城池,看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裂缝,小声地、一遍遍地念叨:“许昊哥哥……雪儿姐姐……一定要回来……”
风晚棠站在树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她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青色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绷得笔直,足趾扣着枝干,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致命的一箭。
她在等。
等一个时辰。
等那两个人,从那座死城里走出来。
或者,等一个她最不愿听到的警报。
南风呜咽,如泣如诉。
风中满是血腥味,那味道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那座城,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远方,如一颗巨大的、跳动的、流淌着死血的心脏。